他拔出酒塞,猛灌了一口,将剩下的酒酹于青瓦之上,在檐下滴帘成雨。
雨声惊扰了在檐下逗弄松鼠玩耍的裴小柯,裴小柯抱着松鼠爬上屋顶,“长孙爷爷,您倒是会躲懒,跑到在这儿喝酒?”
长孙璟打了一个酒嗝,醺然道:“谁说我在喝酒了,我在看戏呢?”
“看戏?”裴小柯东张西望:“哪里有戏可以看?”
长孙璟指了指弈剑阁顶上的三个人,笑眯眯道:“那边不是。”
“那不是我师父、李府主还有明光小师父吗,哪里有什么大戏啊?”
长孙璟啧叹:“这是你不会看,将来如果有人将这两年的发生的事写成一折故事啊,大概会说他们生于最黑暗、最混沌的纪元,却也以此为开始,创建了更好的世代。”
裴小柯稚嫩的双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长孙爷爷,你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啊?”
长孙璟摸了摸他的头:“你现在听不懂没关系,等到了你的纪元,你就能听懂了。因为,你是下一颗种子,也是将来的少年……将来也必有一个纪元是属于你的……”
裴小柯歪着头,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有听明白。
送走明光,玉无瑑觉得体乏,回到拂霜楼倒头就睡。
这一觉竟又睡到第二日下午,他醒来见李璧月不在,便到长孙璟处陪师伯下了两盘棋,回到拂霜楼,李璧月恰好处理完公事。
玉无瑑总觉得身边缺了什么,半天想起一人来,问道:“我那小徒弟呢?他平日甚是吵闹,为什么师父卧病在床,这当弟子的看都不来看一眼?”
李璧月抿唇微笑,道:“你那小徒弟原本每天还是会过来看一眼。昨天下午,你睡了之后,观里那些道士说是奉你的命令,来承剑府搬运无尽藏填充玄真观的藏经阁,我想着你既没醒,就让夏思槐陪着小柯过去主事。小柯过去之后,看到玄真观的宫观楼宇,流连忘返,当即就决定不走了。只让夏思槐带了一封信回来。”
“信呢?”
李璧月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玉无瑑打开,里面就一句话:“李府主,师父我就留给你了,玄真观就交给我了。”
玉无瑑愣了愣,随即嘴角绽放一抹清浅的笑:“李府主,能借用你家思槐一用吗?”
李璧月不知他要干什么,还是点了点头,叫了夏思槐进来。
玉无瑑跳下床,到了书桌前,拿了纸笔,写下另外一行字:“吾徒长大了,很是上进,为师甚是欣慰。但你要少吃糖,当心蛀牙。”
他将信塞给夏思槐,又摸出五个铜钱,道:“夏司卫,麻烦你去买一根糖葫芦,和这封信一起给我们家少观主送过去。”
夏思槐不解,为何要信上写少吃糖还要让他去买糖葫芦,疑惑地转头看向李璧月。
李璧月道:“你按照吩咐做就行。”
夏思槐只好拿着信走了。
李璧月这才问道:“为何少吃糖,还要去买糖葫芦?”
玉无瑑:“少吃糖是应该对待生活的态度,而吃糖葫芦才是生活本身。我是告诉他,要好好看家,短时间内,我就先不回玄真观了。”
“啊?”李璧月有些吃惊,“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玉无瑑促狭一笑道:“玄真观主是应该对待生活的态度,承剑府主的夫婿才是生活本身啊。我最近觉得从前陪伴在你身边的时间太少,趁现在没甚大事,该好好补偿一下自己。”
李璧月绕了一会,才想明白他的逻辑,不禁哑然失笑,不知道啃着糖葫芦的裴小柯能不能听懂这随性又自在师父的暗示了。
玉无瑑已爬上了承剑府主那张大床,脱了鞋袜和外衣,坐在床檐,对她伸出手:“阿月,该上岸了。”
“上岸?”
“传灯大师说了,心之安处,才是彼岸。”玉无瑑眉心微漾,齿如含贝,笑容如春风吹拂:“你不上来,我的心就靠不了岸了。”
他这会里衣半敞,分明是说着情话,人却是端着的,仿佛七情六欲都不着一丝颜色,却撩得人从五脏六腑一起痒了起来。
李璧月觉得该找个木头龛子将他供起来,又想将他一层层扒开,从里到外吃干抹净。
人却被那只玉手一勾,没入床帐之内。
屋外,春月如盈,春星灿灿,春风多情,轻拂窗扉。
大抵,这又是一个溶溶春夜。
正文完。
第178章 青梅竹马(一)
许多年后,玉无瑑仍然会回忆起那个初夏与李璧月的初见。
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母亲在侯府设宴宴请灵州诸位将军的夫人们,宴席结束后,夫人们聚在花厅里说话。夫人们有的带了自己的孩子,母亲素来随和,宴后也不拘着孩子们,让仆人们领着孩子们到花园中玩耍。
他上午温习完功课,母亲便嘱他到花园中去。父亲请了当世有名的大儒程儒清到灵州来,开设秋山书院,商量着让年龄合适的孩子们都去上学,母亲让他去结识一下将来的同窗们。
他沿着生长着莳萝花的小路向前走,见不远处的亭槛下生着一从蓝色绣球,轻盈的花瓣上歇着一只蝴蝶。
蝴蝶扇动着翅膀,丝毫未察觉危险的来临。
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浅粉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乌黑油亮的髻子上簪着红色的茑萝花。女孩儿猫着身子慢慢朝绣球花丛靠近,旋即一跃,双手一拢,那蝴蝶就被她纳入手中。
云翊昨日刚读了《南华》中齐物论一则,想起庄周梦蝶的典故,对这只误履险地的蝴蝶生出一丝同情的心情。
“你放了它——”
小女孩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这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蝴蝶,你说放就放啊。”
云翊想起了自己一知半解的经书,决定先吓唬小女孩:“《南华经》上说,每一只蝴蝶都是梦中的自己。今天你抓蝴蝶,晚上做梦就会变成蝴蝶被人抓走的……”
小女孩显然不相信:“我是我,怎么会变成蝴蝶呢?”
“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经书上写的,圣人说的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背给你听。”云翊摇头晃脑背了起来:“‘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小女孩显然被他糊弄住了,“这段经书是什么意思?”
云翊继续忽悠道:“意思就是,蝴蝶就是梦境的纽带。在你的梦中,你会变成蝴蝶。可是在蝴蝶的梦中,蝴蝶就会变成了你。这就是物化。”
小女孩愣了神,一个不注意,那蝴蝶从她指缝间溜走,穿越花丛,穿过爬满了青苔的时节,穿过蔷薇满架矮墙,飞向无垠的远天。
那一天,他知道了女孩儿的名字叫李璧月。
诗中有云:“庭花春易尽,璧月夜难沉。”
他望着那飞走的蝴蝶,心想,不知今晚那只蝴蝶会不会做有关于他们的梦呢?
又或者,他和李璧月的初遇,本身就是他做的一场蝴蝶梦呢?
第二天,云翊在花园中读《山海经》。
《山海经》中有许多光怪陆离的神话,他读着读着就着迷,忽然见绣球花外人影微动。昨日那小女孩从绣球花外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你刚才读的是什么?”
云翊扬了扬手中的书卷,“是山海经中精卫填海故事。”
李璧月好奇问道:“精卫填海,是什么故事?”
云翊好读书,可在崇尚武德的灵州城着实没有什么朋友。昨日他已见过了灵州军中那些将领的子弟们,他们聚在一起斗蛐蛐,捉迷藏,对他读的那些书都不屑一顾。
难得今日有人对他读的书有兴趣,云翊立马便有了十二分的精神,详细讲解起来。
“这个故事是说,炎帝有一个小女儿。有一次,女娃去东海游玩,溺水身亡,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她的精魂化为精卫鸟。经常叼着西山上的树枝和石块,用来填塞东海。”
李璧月托着腮,一双扑棱棱的大眼睛眨巴着,若有所思:“人的精魂竟然可以化成鸟,可真有趣,那精卫鸟最后填满东海了吗?”
云翊:“没有呢。东海可太大了,我母亲说过大唐的大江大河最后都汇于东海。就算精卫鸟一日一日的衔树枝和石块,恐怕也填不满整个东海。书中记载这个故事,大概是说要做一件事,就要坚持到底,永不放弃。”
李璧月点头,认真地看着他,“这个故事真有意思,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你能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吗?”
云翊笑容明朗:“当然好。我昨天刚刚读了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的故事,我给你讲吧……”
那一天云翊给李璧月一口气讲了七个故事。
后来,李璧月闲着无事就去后花园中找他听故事。对于年少的李璧月而言,云翊的故事就像给给蒙昧中的小女孩打开了一扇新的门。她推开那扇门,就能接触到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和事,那是一个与灵州的黄沙尘土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