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62)

  路过梅林时,云鹤突然有了反应,梅香扑鼻而来,他突然出声,将在走神的云飞吓一跳,他说,“是梅香。”

  云飞点头,以为他是想说怎么还没到形云院,回道,“路过梅林了,马上就到了。”

  待走过梅林,云鹤未闻见那股他喜欢的气味,突然泄了力气,云飞扶得有些吃力,忙将他撑到旁边的亭子里歇一歇,见他有些咳嗽,又从郎君腰间栓着的口袋里拿出药来。

  却见远处一个灯笼缓缓而来,隐约可见是一个人影,云飞只当是巡夜的小厮,未曾理会。

  苏以言用晚膳时分,便着了人询问,先好问了子星,但子星不是很了解,便找了资历老些的刘嬷嬷询问,刘嬷嬷也不疑有他,只当她是见府内两位郎君高中后有所好奇。

  倒是刘嬷嬷之前在二房服侍,二房也出了探花郎,这闻喜宴会在哪个时辰结束,她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苏以言问了这些,自然而然,她现在出现在这里,是来偶遇云鹤的。

  她是抱着一颗忐忑之心前来的。

  快走到不如之前前儿大雪时分繁茂的梅林了,但还未见着人,她有些急了,担心是自己睡过,误了时辰。

  虽说雪已停多日了,但夜里寒风还是冷冽,尤亭子近水,风伤面皮,苏以言一手握着六转琉璃灯笼柄,一手拉起斗篷将脸掩好。

  她是待院里的丫头睡熟了,自己偷偷溜出来的。

  她为图便利,未拿暖手炉,此时手指尖冰凉,她哈了一口气,看见前方水中之亭好像有人,会是表哥吗,她想。

  待走近些,看见是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她心下定了,是表哥。

  忙快步走上去,做惊讶状,唤道,“七哥哥,云飞。”

  云飞听见声音,转身,见着是苏以言,忙行礼,“小娘子。”

  苏以言对着云鹤行了礼,虽云鹤现在头晕目眩,但眼神还是清明,他见着来人很是眼熟,脑中有些思绪却再也提不起来,直到听见来人唤了一声’七哥哥‘,他才了了,这是他表妹。

  他颤颤巍巍起身来,身形不稳,往边上歪了歪,待云飞将他支住,他借着力气理了理衣袍,端正了官家赏赐的状元帽,一把摸着了王翰簪在帽子上的花,愣了片刻,反应了过来这是什么后才对着苏以言行礼,“表妹。”

  苏以言见他除了身形踉跄以外,完全不像一个醉酒之人,只当他是酒醒了,待云鹤坐下后,她将琉璃灯笼交给云飞后也上前去,坐在云鹤身旁,歪着头问,“七哥哥,你酒可醒了?可否给阿南讲讲今日闻喜宴趣事?”

  一股梅香又扑鼻而来,云鹤呼吸一滞,听她出声,抬眼看她,仔细分辨着,缓缓道,“酒尚还未醒,你想听闻喜宴趣事?”

  他做出一副思考状,闭了闭眼,像是费了很大力气一般才说:“今夜恭维之声听了不少,只有官家亲赐御诗一首深入我心。”

  说完,他摸了摸帽子上的花,摘下一朵来,苏以言不明所以,眨了眨眸子,听他如同青玉坠地般的声音迟迟道来,“这花乃是官家所赐,表妹,这是我赠你的一枝春。”

  苏以言周身微震,天地之大,万物停滞,她眼里只剩下了那个手心里握着花递给她的少年。她心跳得极快,眼里微微有些湿润,手指不知是冻得还是什么的,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并未伸手去接。

  云鹤见她不接,以为她是不喜,未收回手,只用另一只手抚着袖子,湖风从亭子里穿堂而过,她透着灯光见云鹤手泛着红色,耳边又传来他解释的声音,“这花只经了王世羽和我的手,本就是我准备带回给你的,谁料得,王世羽往我帽子上簪了,在琼林苑里,我也不能取下。”

  苏以言很少听云鹤用如此语气说话,她觉察到了,云鹤醉后那并不明显的不同,她只“嗯”了一声。

  云鹤见她斗篷被风吹落,但她还是不伸手来接,似是有些急了,将花柄往自己这方一放,用手轻轻捏起,见她未带发饰,便想将那朵红色绢花往她头上簪去。

  苏以言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想起那日云鹤也是如这般将斗篷让于她。云鹤靠近过来,她闻见他用了她所赠的香,清爽的竹香中含了不到一成梅花的暗香,其中还夹杂着今日宴会上的淳酒之香,三者结合起来更显得清冽。她突地意识到云鹤离她很近之后,脸一下变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云鹤将花簪在苏以言乌黑鬓发上,又替苏以言理了理斗篷,才脱力般落下手去,歇着了,今日他实是累极。

  苏以言低下头,脸色通红如同云鹤醉了酒一般,“谢谢七哥哥。阿南很是喜欢。”

  她抬起眼帘,见云鹤眼神不似之前那般清明,想是累了,她本想乘着云鹤醉酒之后,在他迷迷糊糊时讨要一份承诺,可见目前这情形她也说不出口了。

  云鹤醉酒了将诸事都抛之脑后,但云飞还是清醒的,他见苏以言坐在云鹤身边同云鹤讲话,此等情形,他有眼力见地忙将灯笼挂好后,站在亭子外围——望风,他想,明日待郎君清醒之后定要向郎君讨赏。

  直到苏以言唤他。

  第55章

  苏以言见云鹤往后躺了,摸着头上的花,有些话也说不出口来了。夜里风大,她怕云鹤坐于这风口之上,又因她而病,忙压低声音唤云飞,打算让他将云鹤扶回形云院。

  云飞有一肚子疑惑,为何小娘子夜已深会出现在这,倒像是奔着郎君来的一般,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云鹤低低出了声,摸着自己的额头说有些难受,云飞忙踏步过去扶他。

  苏以言自己提着波光琉璃灯悄悄回到院内,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却突然听见隔壁房间里,传出一阵响声来,吓得她停了脚步,站于原地动也不敢动,今夜是暖冬守着夜,她年纪不大,睡得沉,苏以言停住片刻见她似乎是未有醒来的趋势,忙踏进门内。

  将门关上,她松了这紧紧绷着的这口气,感叹着幸好是没被发现,不然少不得还得解释一番,一个小娘子半夜里偷偷溜出去,落在府上下人嘴里,总归是不好听的。

  待坐下后,她又暗暗叹了叹气,今夜出去得顺利,但未曾达到她的目的。

  收了云鹤的花,脑里竟如同浆糊一般,呼吸一滞,无法将她此行的目的再继续下去,但现下,她有点悔,没有趁着云鹤醉酒然后去争取一个承诺,即使在那个时机里颇有些许趁人之危的意味。

  那个沆瀣浆方子是她写的,并不能醒酒,反而会将酒的香醇之味发散得更浓,之前她在绿萼梅水榭之间见云鹤杯酒未沾,几壶酒全进了王家郎君的肚子里,她心下便有了计较,云鹤定是因为身弱,故而不能

  沾酒,也就今夜了,今夜官家会宴,他多少都得喝点。

  她提起此方子时只说是地方州府上的偏方子,她见府上人用过,对于醒酒很是有些功效。

  说出这些时她面不红耳不赤,努力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心却是跳动得极快,仿若能比拟那日云鹤给她披上斗篷时的心跳。

  姜氏直直看向她,她却将眼眸垂了下去,她平生唯二撒了谎,一是为这身份一事,二便是此——为的就是云鹤酒意不解,她讨个承诺。

  她见姜氏与云鹤均未怀疑,又将方子写了下来吩咐了云飞去办,才放下心去,将敛下的目光抬起,便与云鹤的目光相接了。

  她昨夜躺下后,未叫丫头熄灯,只盯着床边四角之周全挂上了层层叠叠而垂落的粉青帐,一边摸着手腕上那对温玉镯子,一边仔细思考了,云鹤在今科夺得魁首,又是云家儿郎,老相公在科考之前也向官家告老,朝堂局面如同风云变幻莫测。

  官家若有意抬举云家,便不会让他去地方任职,只能在京,况且,她已经听说了,云家最近算得上是三喜临门,云三官人即将被调回京来。

  若云鹤会在京府任职,官职不论,跟着他出去始终是好的。老相公不同意她单独出去,她很理解,毕竟大官人手头上那件京府里的大案还未解决,她一个小娘子,在京府地界上要寻访自家案件所需要的证据,是极为困难。

  倘若是老相公已经给云鹤提了,不知云鹤会不会同意,就算是同意了,待云鹤问她时,又需要怎么做怎么说才能打消他的疑心,她曾想过,对云鹤坦白自己的身份,但她贪念这一份温度,

  隔墙有耳,就算云家上下均是一心,也怕稍稍有心之人拿这事做文章,多一人知晓不如少一人知晓,毕竟隐瞒重犯,就算官家看在云老相公三朝老臣劳苦功高的份上,免了抄家灭族,云家声望与权势定会随之下降。

  再则,若真东窗事发,她更怕府上老夫人等人待她的态度发生变化,甚至连累到二房的姨母,毕竟她是谢氏近亲。

  她现在所拥有的东西物件,都是那个真正云家表亲小娘子许书南的,就是不知这许书南现在何处,虽然老相公说过让她不必担心,但她是个谨慎的性子,若她本人出现了,她这身份又该如何,思绪一旦发散出去,便收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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