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将思绪拉回来,只要云鹤不知她真正身份,能讨到这个承诺,照着他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定会兑现承诺,况且她不信他一旦遇事不会护她,若能接触到卷宗……
她眨巴眨巴眼睛,取了火折子,将琉璃灯吹灭,再点上木桌上的暖雪灯——这灯是老夫人给的,宫里赏下来的。屋里霎时变得亮堂起来,她坐下,将从云鹤那里随来的竹简拿出来,竹简厚重,她甚是费了些力气。
将竹简从柜子里搬出来她才突然想起头上的花,她轻轻把花从鬓发上取下来,踏着小碎步上前去,将花放在床头,又服帖地将绢花花瓣整理了一番才坐在灯旁。
她就这样看着那朵躺在她床头上的红色绢花,脑海里的思绪却飘到了昨夜所做的梦里,她梦见是她大婚之时,未看清夫郎的脸,只见着那满堂的花是如此红艳惊人。思及此,她脸如同火烧一般,本打算压下去的思绪下一刻又忆起了云鹤纱帽之上另一边所簪上的红花,与赠予她的是一对,意识到这点后她霎时整张脸红了个彻底,耳垂也红得滴血,忙翻开竹简打算将心静静,然后歇息。
翻开竹简,这心还是没静下去的。一想到大婚,便想到母亲正打算给她定亲,苏家就出事了。记起母亲,她心里堵得慌,脑海里便是浮现出母亲偏头不看她说出的那句话,’有些苦,是我们能受,但你不能的‘,此话到底作何解,她每每想起此话总想将脑子里的思绪搅得乱七八糟,但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
榜眼摆的文宴,王翰见云鹤不去,自己本也不打算去,但孔正理还未待他到府上,于必经之路等着,就拦下了马车,看见马车停下,不管不顾地一把拉开车帘子,便将他往外拉去。
孔文边拉着他,边领着他往自家马车那儿走去,王翰有点懵,不知他这是如何,只将手带回来,问,“这是怎么了?孔正理,这么急?”
孔文拉了拉裘衣,将黑白分明的襕衫遮了遮,“今日,今科榜眼郎这文宴是萧家主持的,听闻今日的今科进士们都去了。”
王翰挑了挑眉,作回忆状,感叹着,然后定定看向孔文,“哦?榜眼郎,叫什么来着,周珮周兰卿,原来背靠的是萧相啊。”
孔文拉着他上了马车,才继续说,“这宴会我们俩还是去露个面的好,蔡家二郎想借着这宴,给你赔个不是。”
王翰眯了眯眼,脸上笑意不减,只轻蔑道,“他要赔,我就得受着不是?”
孔文坐在他旁,将他快落下去的衣袖捞了捞,见王翰油盐不进那味,拍了拍肩膀道,“大家都是同窗。”
王翰却疑惑了,“你如何?”
孔文看他那样,就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笑容来,“我此次连同进士出身都没捞着,我祖父气得够呛,那蔡家送了帖子来,我祖父不像你家夏卿,他想我去,我便去罢。只是,之前那事因我口舌之快而起,将你王家扯进来,惹得你两家闹了不痛快,我便是想着,经过此宴,言归于好罢。”
王翰将笑容收起,露出奇怪的眼神来,正眼看着眼神躲闪的孔文,“孔正理,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孔文眼神飘散,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我自落榜以来,都被关在屋里读圣人书,倒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娘子,”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拍了拍脑袋,将话题一转,用一种被背叛了的眼神幽怨地看着王翰,“你平日里,和我的水平不相上下,到底是做了什么,竟然能……”
王翰话题被成功转移,他斜眼看向孔文,双手抱着头往椅后一躺,嘴角不自觉上扬起,卖起了关子,“哥哥我自有妙计。”
孔文见他这样,心下愈发好了奇,“世羽兄,说说。”
不到一会,马车便停了下来,清风楼阔大气派坐落于此。
他二人下马车后,立马有过卖迎了上来,将他二人领进去,清风楼里门面窗户皆作朱绿装扮,各有厅院、东西廊称呼座次,他二人被过卖领进一个小间里。
小间里,桌面上菜上了三道,看这样是未上齐,王翰嗤笑一声,打眼扫过,倒是人都来齐了,座次坐着萧家二郎,三郎,榜眼郎,前户书蔡丰的孙子蔡成,前吏书孔韦的孙子孔德,以及蔡家二郎。
“哟,诸位这是唱哪出啊?哦?是唱一出鸿门宴啊。”王翰见此情形,心中只暗道这哪里是赔礼宴,倒是坐着的诸位分明看上去来者不善,他语气也不善。
见他如此说,蔡二郎站起身来,脸色虽难看,但语气却客气得紧,“两位仁兄,请此坐。”
论起年岁,蔡二郎可不比王翰小,如今他这样说了。
周珮也站起身接话道,他虽背靠萧家,但知王夏卿对二郎宠爱之名,想与王家二郎结交一番,拱手道,“某与诸衙内已等候二位多时了。”
席上除却这二人的其他人均是不言语,王翰胳膊肘被孔文杵着,只学着云鹤那样,将头微微扬起,不拿正眼看人,也不客气一甩袍子坐了下去。
孔文一改前性,倒回了礼,“诸位久等久等。”
待他二人坐下后,蔡二郎举杯,向他二人致歉。
王翰没接,孔文殷勤接下,“蔡衙内莫怪罪,世羽今日身体有些不适,这杯,我替他干
了。”
萧昉将酒杯放桌上,声音之大,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他才慢悠悠不带着歉意对着王翰说,“抱歉,手重了。”
王翰专戳人痛处,眼皮微垂,似是蔑视,举起茶杯故意道,“不知萧家二位衙内可中否?”
自然是未中的,连集英殿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萧倚将头上带着的冠帽正了正,颇有些得意,“王衙内,能靠祖荫何要靠自己去挣呢?”
王翰将茶杯一放,也不分眼神给他,只说,“好福气啊,衙内。”
萧倚只靠在木椅上,坦然道,“是啊,我福气是比王衙内好些,倒是比不过云家衙内。”
萧昉只觉得同胞所生这哥哥有些蠢笨了,这王世羽怎么都是嘲讽的语气,他怎么还得意得起来,他伸出脚,试图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萧倚却是没理的,他嘻嘻哈哈般继续挤眉弄眼说,“那云家六郎也就那样,不过我倒是见过那云七郎,也不如何,不过是靠祖宗荫蔽,竟取了榜首,那云四郎又得了探花之名,这进士及第云家竟取了两,官家真是偏爱云家。”
他将袖子一收,哈哈笑出声,“就是不知这状元郎身子骨那么弱,能上任不?”
第56章
二月十二日,东华门外。
今日天色好,正是应了春日好风光,街市外人潮涌动,连一些足不出户的小娘子提着春花也站在路口翘首以待,她们昨儿便听说了,官家点了这新科状元,喜欢得紧,特意下的圣旨,恩准新科状元郎披红簪花,跨马游街。
这乃是头一遭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故而街市外人声鼎沸,欢声雷动。
“我可听说了,这新科状元郎乃是云老相公的孙儿,天府尹的独子,是那云家的儿郎,才貌双全,尚在舞象之年就三元及第了,要是我家闺女能嫁给他就最好了。”
“呸,你个陈四,倒是想得美,”那个搭话的大汉将裤脚扎起来,只因刚刚小吏们将路铺上了黄沙,又寻了水来泼街,身边的人一推攘,他不明所以地便被冷水泼在了鞋裤上,虽然已到了春日,但他还是被凉得打了个哆嗦,只敢怒不敢言地将打湿的地方扎起来,这会,算是让他逮到了机会,忙出言讽刺道,“也不撒泡尿照照看,那云家郎君是你能肖想的?我七姑姑的儿子就在云家伺候,我都没敢肖想。”
苏以言好巧不巧地就坐在这人上方的酒楼房间里,她坐在窗边,正往东华门外瞧着,那大汉嗓门大着咧,她听见这粗鲁的话语,只忍住发笑,双肩抖了抖。
分明昨夜才见过,怎么就这么急。
云今珴坐在她旁边,见她翘首以待,凑到她耳边轻轻道,“表妹,旁人不敢肖想,你却是可以的。”
苏以言回过头,头上那支金丝缠珠钗撞进云今珴眼眸里,云今珴只觉这许家真是堆金砌玉,她头上这支珠钗一眼扫过便知价值不菲,苏以言以帕掩面,“三姐姐,你现如今定了亲,就爱胡说,打趣我,待我见着那黄郎君定要好好向他说道。”
云今珴忙拉住她的手,“好妹妹,你行行好,莫要同我计较,作为赔礼,我有个秘密告诉你。”
苏以言将帕子取下来,脸上的红晕未散,她瞪大那黑玉珠子,撇了撇嘴,作出一个你说不出什么来就不会饶了你的表情来,道,“什么秘密,你且说来听听。”
云今珴知她也在打趣自个儿,故意卖了个关子,“隔壁小间里,坐的是谁,表妹你可知道?”
“祖父不是带着哥哥们在隔壁吗?”
“我是说是另一边,那可是三司使范家的小娘子。”
苏以言只轻轻推了推她,身子一转,像是不感兴趣般将目光又投在了东华门,“哦,可是范家的小娘子那又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