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云鹤名叫云少宁,未曾想过,他此等年纪便受家里人宠爱早早赐了字,只当这是他的名,也从未想过,他是京府里云家的子孙。
他立马冲着云介云鹤行了个大礼,云鹤连忙上去扶他,“秉德兄,何
故如此?”
“少守兄,少宁贤弟,某前来京府参考,身无长物,承蒙云家大恩,今难以言语,”他眼中崩出泪花来,依托着云鹤的手起身来,解释道:“某受云老相公之救济,某愿结草衔环以报。”
云鹤眼中了然,正欲再有言语,就听小黄门尖细的声音在殿门之外空旷之处响起。
众多考生雁行而入讲武殿。
皇帝高坐于集英殿上方涂红漆鎏金镶嵌扶手靠背椅上,看着众门生从大殿门口雁行而入,欣慰地摸了摸胡子,难得露出笑意来。
殿前官喝道,“拜。”
身着白色襕衫的举子们未敢抬眼见天颜,只低着头行拱手礼用以参拜圣上。
皇帝挥挥手,殿前官见状又喝道,“起。”
“落座。”
讲武殿宽广华丽,每位举子身边均有一张梨木矮几,上面平铺着一张宣纸,旁有笔架。
云鹤落座后,只见上面写着六字,看字形像是仿自上世大儒覃思的墨宝印刷而成,——“无为而无不为。”
李佑心中默默念着这几个字,嘲弄般翘起了半边嘴角,他轻轻摇头压抑下心中所想,嘴角那番嘲弄之色似是从未出现过。
这便是殿试考题。
云鹤思索不过片刻便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地落下笔墨。
*
苏以言自那日贺了云鹤与云介高中,便着急忙慌开始绣香囊。
子星从门外端起铜盆进来便看见自家小娘子已起身了,拿上了绣针,她忙上前去抢了下去,“小娘子,怎么这么不爱惜眼睛。”
苏以言摇头,浅浅笑脸迎向子星,正准备说话,就听见旁的丫头道,“小娘子,二娘子的丫头绿珠来了。”
苏以言注意力转移了,将绣了部分的香囊放在一旁,准备起身梳妆,子星已搭话,“让绿珠姐姐稍等,小娘子刚起身还未梳妆呢。”
谢氏在苏以言来府上这段日子,未表现得过于亲近一方面是为了避嫌,另一方面便是苏以言来云府时刚过完大年不久,年前堆积的琐碎繁杂事务以及年后府上的开支用度等一系列的事忙得谢氏脚不沾地,除却那日家宴,便未在众人面前现身了,刚一松缓下来,便想请苏以言去她院子里玩上一玩。
怕老夫人和她抢人,一大清早便派丫头过来接人了。
谢氏做事周全,为避丫头传出闲话来,同时也派了另一个丫头碧玉去请三房小娘子云今瑶。
云今瑶正赶在给自己绣嫁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因之前相看的郎君终究已定了下来,男方那边自然是满意的,就看她满意不?当即相看之后,她很是满意,老夫人便立刻请媒妇商议,相看的男方正是老夫人提过的——云老相公的门生陈表郎的幼子,洁身自好品貌非凡,也饱读诗书,在朝堂上有个一官半职,就任集贤院文学侍从,虽品阶不高,前程却是大好的。
云今珴今年六月及笄,相看的人家也已经决定了下来,是老夫人亲自挑选的,是朝中与云家交好的黄翰林的孙子黄琛,去岁春日及冠,二甲第十二名进士出身,目前就监进奏院,虽在京府里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却也是人寒窗苦读考出来的,比那一帮只知道靠祖宗荫庇而谋职的不知道好了多少。
又加上早便听说过黄翰林的孙子人也俊朗,身材魁梧,在琴曲上却颇有造诣。刚及冠之时,有适龄小娘子的府上便是差了媒人去黄府走上了,但黄小郎君是个有自己主见的,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便放出话出,他未立大业便不成家。
直到在去岁夏日,云府所办的夏日赏荷诗会上远远见了云今珴一面,派身边的小厮一打听,只打听到这是云老相公的嫡亲孙女,是云家二官人的掌上明珠,但还尚未及笄。
黄琛便暗自失魂落魄了许久,再加上早便自己做主放出了话不婚不娶,将祖父黄翰林急得不行,成天唉声叹气。
他一是因为觉得云府门第极高,二是认为云府的小娘子定知书识礼,时下,像云府这样门第的人家择婿多兴是榜下捉婿,捉的也是未来的宰丞。但他课业不优,在诗文之上并没有任何天赋,只会弹琴作曲,况且,黄家不过一普通小户,云府定是瞧不上。
但他回去后心中还是放不下,左思右想他不甘心,总想着试上这一试,便赶在今岁云今珴快及笄之前,央求了自家长辈找媒妇前去提亲。
故而,黄琛祖母提前半月有余前来拜访了老夫人,虽只是寒暄片刻,并未提及一事,老夫人也只笑笑,不言语,毕竟自家二孙女已定了人家,接下来便该紧着三孙女了,即使有谢家戴罪一事,却也不影响她云家的好女百家求。
况且,在此之前,也已经有别家媒妇上了门,她挺满意的一户人家。
而后便有着紫色头盖,衣着华丽的媒妇上了云家的门,云家请的媒妇接待了来人,一听来人的目的,虽说这媒妇心里还是看不上这类府第,这可是当今首辅的孙女,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去报了老夫人,拿了赏钱。
老夫人与黄琛母亲——黄娘子在寺庙之间也有过数面之缘,听了媒妇的话,虽说未立刻答应下来,却也开始对黄家有了考量。
老相公从书房里回来,坐于圆木凳上,便听老夫人说黄家今日请的媒妇上了门,他一副了然的神色,哈哈大笑两声,“哎呦,真是女大不中留,老夫的孙女一个定了人家,另一个还未及笄呢,就被其他府上小郎君给惦念上了。”
又对着老夫人点了点头,“黄家?可是黄翰林那一家?若是他家,家风干净,再加上黄琛这孩子,老夫听约儿、放儿都提起过,虽说身材比常人高大些,却不是野蛮粗俗的人,于琴曲之上实有天分。”
老夫人却微微摇头,“可是他们家……”
老相公知道她想要说些什么,黄府不仅门第不高,何况阖府上下就黄翰林一人撑着,黄翰林只有独子一个,英年早逝,余下便是这独孙儿了,忙道,“夫人,黄家官职虽只至翰林,却也是清白门第,况且,人家儿郎也是进士出身,虽说如今阶不高。”但,若是知奋进,以后也是说不一定。
通过科考而中走进仕途的儿郎自然是比靠祖宗荫庇子弟走得更远。
老夫人还是有些不满黄家门第,但见老相公对它黄家赞不绝口这才点点头,又将谢氏叫来,仔仔细细商讨了一番,才吩咐媒妇去同黄家传递消息。
这事本都是瞒着云今珴的,却没想到被二官人说漏了嘴,左右二官人礼部的事正多,便是躲了云今珴。
云今珴倒是把云放给烦透了,她知云放和那黄家小郎君同窗过一段岁月,便天天变着法的打听着。
开始是向云约打听,但云约在户部任职没多久,官务繁忙,她便是寻了时间逮到了云放。
云放任了一个闲职,在家休沐之时比其他人都多,本休沐之时应陪自己妻子,但为了躲这妹妹,每天任职结束后都回来得晚,直到谢氏发了话,让云今珴在院子里好好学习诗书。
故而,今日,她在院里梳妆时听见母亲的丫头来请她,并且告诉她,她姐姐妹妹都会一起用早膳,她激动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把她乐坏了。
她也打听清楚了,那黄小郎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哥哥说,他对待公务尤为认真,她想,那他对待未来的娘子应该也会特别认真吧。
想到这,她不禁笑出了声来。
她的终身大事决定了,便打算操着心,替阿南妹妹想一想了。
第49章
天子于讲武殿试礼部奏名合格进士,未让前在贡院待了两月的主考官陪同着,也未让吏部之人插手这件事,其余官员均在偏殿候着,天子只点了黄翰
林在旁。
黄翰林与陈读于君侧,一人在左,一人在右。
秤漏与莲花漏的刻度一前一后达到,殿试结束。
殿前官见状喝道,“停笔。”
之后,大殿门开,涌现进来许多小黄门将考生们做好的试题答卷呈上去,放于皇帝御座西侧,在处理中书省所上奏折的皇帝将手中笔放下,象征性地草草翻了一下,“云家两位儿郎可在?”
云介座位比云鹤更靠前,他先从矮凳上起身来,待云鹤上前来,兄弟二人才并肩走上前去,向皇帝行礼,“臣云介,臣云鹤。”
一旁立着的陈读越过中书侍郎,忙上前去将本就放于最上的两份答卷找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皇帝面前的檀木桌上,皇帝首先拿到云介的,一字一句读下来,回头对着立在另一边的翰林道,“看看云四郎这句,“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君无为而民自化,君好静而民自正,君无事而民自富,君无欲而民自朴。好一句“以万民之心为己心,以天下之任为己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