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55)

  见着翰林点头,旁的陈读也微微点头,又附和道,“陛下说的是,如此锦绣文章不愧是云家的衙内。”

  皇帝又哈哈大笑了两声,“哈哈哈,以圣人之言答朕所命圣人之题,答得好啊,云四郎。”

  云介立于原地,语气不卑不亢,“臣多谢陛下抬爱,臣不过是善假于圣人所言罢。”

  皇帝见他文章中对于君王的夸赞之意,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也比前更为和缓,“回去写信告诉云三,朕打算不日便将他调回京来,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臣谢陛下恩典。”云介听完皇帝这一番像是拉家常一般的话,知晓自己一甲已稳,强行压下心中那份激动,这才往旁退下去。

  皇帝将云介答卷放于一旁,拿上云鹤的那份,良久才叹出一口气,“云七郎。”

  “臣在。”

  “以无为作不战,此句何解啊?”

  云鹤前不久身子尚才好些,如今在这大殿之中坐上了两个时辰,虽说宫殿四方之地均有烤炉,源源不断的热度从中散出,但他有些干渴,如今嗓子还略带沙哑,他的眼神飘乎到桌脚之处,如珠玉落地之声在殿内绕梁,“回陛下的话,臣读圣人书,知“圣人无为而无败,无执则无失”,又读“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臣以为圣人所言语——夫唯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与之“无为而无不为”所相呼应,均乃上策之论。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战备充足,伐交伐谋,也乃上计。陛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故而无为而无不为。”【2】

  “好好,不愧是云相最为疼爱的孙儿,朕听闻你幼时便章文远播,堪比马卿之赋,如今竟独出机杼将二者结合起来,好啊。”皇帝目光直直盯着下面的云鹤,一转话头,关切起云鹤来,“朕记得,你会考第二日便晕倒在贡院,如今身子可好多了?来人,赐座。”

  “陛下谬赞,臣德薄能鲜,旧疾已去,臣不敢受之。”

  皇帝将云鹤的试卷放在一旁,又取了下一份,挥挥手,玩笑一般的话从圣口中吐出,“若你再晕倒在殿内,怕是老师又得带病来找朕讨要公道了。”

  云鹤见皇帝提起祖父尚带笑意,这才受下,谢了天恩坐于一旁了。

  皇帝眉目一敛,未带情绪问,“写“孺子其朋,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的李佑可在?”

  云鹤眉头微皱,心头一跳,暗道,这秉德兄怎么写出这样一番话来,虽说无法通过一句话便论罪,但此话恐怕暗含皮里春秋之意,实乃大不敬之言论。

  李佑人虽清瘦,声音却格外沉稳,走出来,立在殿门之中,“臣在。”

  “肉食者谋之何意解?可是对朕有所不满?”

  李佑声音虽沉稳,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但他狠狠捏住手,又很快镇定自若,那句像是研习了无数次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望圣上明鉴,臣无此意,当今徭役不省,赋敛不薄,朝廷恩荫无节,此皆为肉食者谋,臣虽不比曹沫也不比邹子,却仰赖陛下如鲁庄公,如齐威王。”

  云鹤舒缓了一口气,官家未追究“孺子其朋”这四个字便是李佑的气运。况且李佑他尤为聪明的将邹子抬了出来,想来皇帝当着满堂门生的面上也不会再过于计较。

  皇帝听闻他将自己比齐威王,鲁庄公,也不好发作,又读着他下面所写言语,“人人沾浩荡普济之泽,在在蒙含弘广大之休。”【3】

  殿门外的天色从晨时起便不太好,虽未在飘雪,却阴晴不定,一会下雨,一会天晴。

  皇帝将李佑答卷放下后,缓了片刻,才又拿起下面一份唤了周珮,周珮出列,曰,“人君法天之治,可专于无为,托以深密静摄哉。”【4】

  皇帝听后点点头甚是满意,将殿内三十余人一一试过之后,皇帝揉了揉眉心,脸色已现疲态,陈读忙上前一步喊道,“殿试于乙卯年庚申月甲寅日结束,将于明日即乙卯年庚申月乙卯日处集英殿唱名。”

  云鹤伴着云介与王瀚走出殿门,等着李佑出来,李佑以为他们已离开,尚沉浸在懊恼在自己手脚之慢之中。踏出殿门,发现云鹤等人还等在此地,他欣喜之余忙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王翰正一脸悲伤样子,搂着云鹤的肩,“看样子,这京府是留不住我了。”

  “少宁贤弟,恭喜恭喜啊,”来人见云鹤脸上露出些许疑惑,有些不解地模样,他道,“依贤弟之才,精妙绝伦,定夺魁首。”

  李佑知晓了云鹤身份也未见外,又转向云介,“少守兄,也恭喜令尊回京府任职。”

  云鹤只好把趴在他肩上一副嬉皮笑脸模样的王翰扒开,对着李佑拱手道,“同喜,若是秉德兄得空,不妨随我们兄弟去府上做客?明日在一起前来。”

  李佑忙点头,“某冒昧前来打扰。不知府上可方便?”

  *

  苏以言在谢氏那里用了早膳后,便被云今珴拐到了她的院子,云今珴一开始也扭扭捏捏的,苏以言满头雾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为她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但碍于脸皮,不好明说。

  直到她听见云今珴将贴身大丫头都打发出了门,又唤人将房内的古琴搬走后,苏以言才从云今珴嘴里听到,她支支吾吾着吐出一个名字——“黄琛。”

  苏以言霎时松了一口气,反应了过来,她口中的黄琛这个名字,不出所料是她未来的夫郎。

  云今瑶今日并未前来二房这里,听丫头回禀时是说她尚在赶制自己的嫁衣,实是抽不出时间来。云今珴的两位嫂嫂也很少出来走动,一位正在养胎,一位身子感染了风寒,故而她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述说心事,苏以言刚用完膳还未向谢氏道谢,便被她“抓”走了。

  “是黄翰林家的郎君,去年及冠,作监奏院,进士出身,我都向二哥哥、三哥哥打听了,二哥哥说黄琛他这个人啊,公务认真,下值后也直接回府上,不就连于酒楼等地,家风干净,三哥哥又说这人生的高大,但文采不够斐然,琴曲倒是一绝。正巧的是,我于诗词之间也是一问三不知,偏偏钟爱这曲谱。”云今珴说出这话时,脸上带着笑意,慢慢浮现出红晕来,见苏以言似乎有些走神,忙将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手腕上的白玉镯子相撞的声音伴着她有些埋怨的语气在唤她,“阿南表妹,你觉得

  他如何?”

  “听上去不错,”苏以言回过神来,出自内心的夸奖了,但还是有些许疑惑,她问出了口:“但三姐姐你尚未及笄,二外姑便这么早给你订了人家?”

  “是祖母订下的,”云今珴说出这话眉眼中也带了些许忧愁,声音有些低落,“祖母应该是不疼我了,不然我还未及笄便给我定了亲。”

  苏以言忙安慰她,语气也不由自主带了一点小俏皮,“想来外祖母她啊,是认为这黄小郎君品性好,怕被别家小娘子抢走,这才早早给你定下了。”

  云今珴脸涨红了,耳根子也发烫,忙拿起手帕轻轻拍打了两下苏以言,“好你个阿南表妹,竟嘲弄起表姐来了。”

  苏以言和她疯玩了一会才听她继续道,“我的亲事决定了,接下来便是表妹你了。不知表妹可有心悦郎君?”

  几乎云今珴话语落下的那一瞬间,从苏以言的耳垂开始,至脸颊,红得如同滴血,“三姐姐你,我还想多留在外祖母身边两年呢。”

  云今珴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说,“我见过的郎君也很少,前不久见过一个——就是七哥哥的至交,王家二小郎君,其余的的便是我二位哥哥的好友,但他们都及冠许久,已成了亲了。六哥哥的那群狐朋定是不行。”

  苏以言羞红了脸,“三姐姐你口无遮拦,胆大妄为。”

  她突发奇想一般,声音变大道,“表妹,你若是想留在祖母身边上,不若嫁到我们家来吧,四哥哥已及冠不久,但尚未定亲,不过七哥哥还得再有几年才及冠,倒是配你正合适。”

  苏以言闻言脖颈之处都染上了红,“三姐姐你休得胡说,四哥哥与七哥哥均是人品贵重,如何使得?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是我们两个小娘子就能决定的。”

  云今珴见她脱口而出的话并无拒绝之意,将自己定亲的喜悦转移到了苏以言这里,愈发热心,拉起苏以言的手,直白说,“你若是不好意思,我去给祖母说说,祖母那么疼你,况且,依我看来大伯母也很喜欢你,三叔母就算了,我不喜欢她。”

  苏以言又摇了摇头,见云今珴头上那支与其他首饰格格不入的金簪,试图转移话题,“三姐姐,那黄郎君你可曾相看过了?”

  云今珴话题被她转移,也丝毫未在意地跟着她走,“见过了,就在前日中午,”她将头上金簪取下,递给苏以言,示意她接过,“这便是他插于我头上那支金簪。”

  苏以言刚接过,便又听她道,“若是阿南你真成了我嫂嫂,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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