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53)

  他看向一脸疑惑的陈茂道,“季繁意合从贡院就来,想是还未用膳,”得到二人点头做的回答后,又才喊着门外的云福上晚膳。

  晚膳摆上,三人入了座。

  霍友见桌面上正中间格格不入的两道菜,双眼含泪,“老师,您……”

  霍友原以为是自己老师称病放权乃是天意,他最担心的莫过于云家因事与天对,被天所憎,所恶,就此失势。

  却是并不如他所想,而是老师已有致仕之意,结合上刚对他而言的话语,老师九成已递交辞呈。

  陈茂夹了菜放进嘴里,脸上疑惑更盛,迟疑看向老相公,见老相公点头,他问,“老师,您这是同意合是在打什么哑谜?”

  “季繁,你怎么还未明白,老师已挂冠。”霍友叹息一声。

  陈茂听见霍友此番言论,他的双目瞪大,面露震惊之色,惊讶道,“学生只以为老师您是为了避嫌,所以不参与此次誊录院之事,老师您?”

  老相公停下正伸去夹鲈鱼的竹筷,将

  碗往面前一放,故意板起脸,看向陈茂,“怎么?你老师竟然效仿陶公的资格都没有?”

  陈茂急急低下抬起的头,忙解释道,“学生并无此意。”

  “老夫说的便是玩笑话,”老相公摸着胡子哈哈笑了两声,“老夫熟谙你二人秉性。”

  他伸勺去乘纯羹,霍友忙接过他的碗,舀了一勺,再用双手稳稳地放在他身前,只听他道,“老夫两个孙儿即将步入庙堂,还望你二人多多关照。”

  霍友听见他这话时,还未坐下,便立马埋头拱手,“老师,您老这是说得什么话,真是折煞我二人。”

  陈茂像是抓住了关键,待老相公打算伸手扶他二人时,他出言问道,“老师,除了大衙内二衙内,莫非是府上六衙内也参与了此次会考?”

  老相公轻轻摇头,提起云六郎他面色稍显难看,“那个不孝孙,老夫也不指望了,是老夫的四孙儿与七孙儿。”

  “学生听蔡翰林说,七衙内在考场上晕厥……”他未言尽,老相公已经了了,只咽下那口莼羹,摸了摸快白透的胡子,故意卖了个关子,“待放榜之日,你二人便是知晓了。”

  霍友未能解他真意,却欲言又止,沉思良久才问,“老师,可是因年中上谏之后萧相所构陷还是因公溪台谏所参才?”

  他问出这话,就听见陈茂接了下句,义愤填膺般模样,慷慨激昂道,“官家如何不信任三朝老臣甚至还曾任太傅的您,而去信任一个奸佞?”

  “慎言,季樊,怎任了两年吏侍还如此沉不住气?”

  老相公说完这句,闭了闭眼,紧接着放下竹筷,站起身来道,“可知是非曲直自有天论,公溪已在府上修养多日,你二人待会可去探望于他。”

  陈茂见老师放下筷子,也放下了,站起来将老相公扶住,听他之话,脸上尚余震惊之色,“在贡院这短短两月里,公溪就已昭雪?可是其固兄?”

  老相公摇摇头,缓慢行着,消着食,“天意。”

  霍友眉头忽地皱紧,问,“老师,还有一件事,学生回府更衣时,听息子说最近一段时日不仅出了灾民一事,甚至春闱前一段时日,又出了一桩奇案。怎会出了灾民之事,其固兄还因此事被降了值,不知其固兄如何?”

  老相公又摇头,“日前,官家因此事将萧党之人调了上去压了他一头,他这几日虽消沉,但尚在衙门未归家,若是得空,听闻你二人来便是来了,只是风云难测。”

  陈茂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老师,该不会你致仕便是为姻亲谢家与公溪二事。”

  “意合怎样认为?”老相公未等自己学生回答,便自顾自地摇摇头哈哈大笑两声,“老夫只不过老骨头一把,若能终其天年便是再好不过了。”

  云福在外敲门,声音低小,“相公,夏卿派人递了信来。”

  *

  一个小厮从湿滑的石子路上跑过,差些撞到一旁正在掌灯的小厮,“丁四,你跑那么快,又是有了什么好事情?”

  另一个小厮就着石灯笼正在点烛,揶揄叹道,“门房当值就是好,不知道捞多少油水。”

  丁四高昂的声音传来,“四郎君和七郎君高中了!报喜报的说殿试时间定在三月初十。”

  报喜事是有赏的。

  当朝,殿试只分名次。

  小厮点了烛,只露出艳羡的表情来,听另一个小厮高声呼道,“郎君们高中了,高中了。”

  他领会到了旁小厮的用意,也忙高声喊起来。

  府上开始热闹起来,这闹腾劲直冲进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她刚醒来,准备唤人,便听见外面热热闹闹的,如月正好推开门,后面两个丫头一个端起盆,一个手持帕,待两个丫头速速进屋之后,忙将门关上,屋内暖和不少。

  如月踏进门内才见老夫人已是起身,忙走过去服侍老夫人穿衣,脸上布满喜色。

  老夫人面露疑惑,但听见热闹之声,也带着欣喜心情问出,“如月,外面是出了何事如此热闹?”

  便听如月道,“老夫人,是府上郎君们高中了。”

  她一瞬间激动得未让如月服侍穿好鞋便下了地,子星忙将她扶住,她问道,“老相公可知道了?”

  “老夫已知晓了,夫人。”老相公推开门,哈哈大笑抚着自己胡须,大步踏进门内,老迈的声音也高昂起来,“老夫的两个孙儿,可真是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啊。”

  “我看你这老头子,今儿可真是乐不可支矣。”

  老相公见她尚未穿好鞋便站于地上,忙走过去扶着自己的腰才慢慢蹲下身子,边给老夫人穿鞋边嗔骂道,“你个老婆子怎么不穿好鞋子便下地了,小心着了风寒,快坐下。”

  *

  云介自会考完第二日便被外祖家接了去,去前来探望了尚在昏迷的云鹤。昨儿他才被外祖放回家来,本是想修养一夜在来寻七郎的,不料,今年殿试名单竟比前几次都要出得早两日,他第二日起身用膳温书时便得到了消息,——他和七郎均是高中了。他有一丝震惊后只余欣喜之态。

  云介的院子是所有院子中除云鹤的最为偏远的,他差不多算是最晚收到消息的。

  故他刚得到消息,便听闻老夫人院子里的丫头带着礼来了,丫头也嘴甜,高声笑着祝贺他高中之喜,他接了礼,也微笑着对丫头道:“替我转告祖父祖母,待会孙儿寻着七郎便一起来拜见。”

  三房陈氏自然也比他更早得到了消息,但她将这卓尔不群的继子比对一下自己那荒唐无度的爱子,便失了送礼的兴致,连表上的面子都不过不。

  倒是,三房二小娘子,听闻他高中的消息便差人送来了一套名贵墨宝,丫头说小娘子说母亲和自己均是着了风寒,不好出门,望四哥哥勿怪。云介摇摇头,他只当是三房娘子送的,便笑着道了谢。

  他又接了大房二房的礼后,便草草用了早膳,带着人去寻七郎再一起拜见祖父了。

  七郎院子里就热闹多了,他尚在院墙外,便听见七郎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他眼里透出淡淡落寞,将重重心事压下去,就听见后面有人甜甜唤他,“四哥哥。”

  第48章

  二月初十

  皇帝于讲武殿召见各位举子,但过了时辰圣身却还未现。

  天色刚亮,云鹤伴着云介和王翰混着其他举子们一起站于左掖门之内相谈,等待圣上召见。

  “少宁?贤弟?”

  一声熟悉的腔调钻进云鹤耳朵里,云鹤回头,只见一清清瘦瘦模样的人闯进他的视野之中,那人着一身白色襕衫,身上那股子书卷气竟将别的举子比了下去,浓得惊人。

  见人回头果真是他心中所想之人——云鹤,漆黑眼珠亮得发光,“少宁贤弟,一别二年,某以为再也无法相见了。却没成想到竟在天子门下得见贤弟!依贤弟之才华高中,某也毫不惊讶!”

  云鹤波澜不惊的眼神中也透露出激动之色,但未见得分明,他道,“秉德兄。”

  那人喜色过后,像是才看见他身边上那浑身贵气的二人,才问道,“这二位是。”

  云鹤正准备于他介绍,见他喜悦之后开口,答道,“这位是我兄长,这位是我至交。”

  云介适时拱手,开口道,“某名介,字少守,行四。”

  王翰也拱了拱手,行了常见的文人礼,“王翰,王世羽,行二。”

  他眼里出现震惊之色,来京城虽不过如此岁时,但早前在会考结束当夜那场事故他不是没有耳闻,其中便有王家二小郎君被打,王夏卿连手勅都未递上,便亲自上了翰林门前去讨要说法,那位说着被翰林家衙内打得下不了床的王家二小郎君可不是眼前完好无缺的王世羽?

  王家的世交,那不就是云家。

  他和云鹤相识实属偶然,云鹤那身打扮也稀疏平常,他只当他是某个有点小钱的人家里的小郎君,后于交谈之间便引为知己,引云鹤在他家小住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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