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52)

  云鹤被她那样看着,将眉目敛下,眼睛里的情绪被尽数隐藏起来,只听他负着手淡淡道,“嗯。”

  苏以言高兴地搁下笔,她也带了真心道,“七哥哥,阿南是真心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就是写字费神,下次,下次一定让你看看我临你字来的进步。”

  云鹤见她脸上填补了笑意,将袖子束上,又将那张她写了字的纸用镇纸重新镇了,才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谁知,他为了让苏以言安心,又亲自跑了一趟,只为说上一句,你安心,然后自己病了。

  苏以言又想起这事,火盆中的火苗烧的很旺,她站于旁,火热将她脸儿熏得通红,她只拍了拍脸,快步走回了桌子旁。

  重新取了纸铺开,将云鹤的帖子也铺好,先是书了:

  ——建德三十三年春二月十七,谢苏两家被抄。

  ——夏,六月十九,官家大赦天下,谢苏二家免遭死罪。

  ——秋,九月二十,流放途中,老相公有打点,未受罪。

  她写到这里,想起在路途中见母亲的最后一面,她当时不舍得离开母亲和姐姐,就算是让她去过更好的日子,她见母亲干涸的嘴唇上落满了泪,但没有锦帕,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擦了正在缓缓掉落的两滴泪,她也未叫平日里叫得顺口的阿言,而是叫了她的名,说,“以言,不必担心你父亲和我还有你姐姐,有些苦,是我们受得但你受不得的,你便是去罢,你是个知进退的好孩子,凡事小心而为,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倘若云家能给你找到了好的归宿,你不必担忧我们,我和你父亲也安心啊。”

  她眼中满含不舍,但为了苏以言,她将头撇向一边,强忍着不看苏以言,只道,“你跟着他走吧,以后对外便是说我二女儿已经病逝了。”

  苏以言那个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以许书南的身份进入云府生活,且老相公一切都给她安排好了,吃穿用度均与相府里的另

  两位小娘子相同,甚至若真比较起来,她的还略微好些,虽她现在为了不让人起疑,和谢氏接触得尚少一些,但老夫人与大房真心向着她,她在云府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只是一直以来,她始终认为谢苏二家是被冤枉的,虽母亲说不必担忧,但她心里还是放不下,像一根大大的刺卡在她的心上,每当她觉得日子很是舒心之时,便扎上一下。

  况且,结合她身在云府所知道的信息,一则是东京及周边郊县大雪,赈济灾粮一事,她不认为云家明知有难民,却不发放粮食,二则世交王夏卿竟在朝堂上脱帽请求彻查兵粮一事,事出蹊跷。

  两边均涉及粮草,粮草便是银钱。

  抄谢苏二家的钱何止百万,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若官家需要银钱,谢苏也不会不给,何故来这栽赃陷害一出?

  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将纸叠好,烧了。

  子星进来便是看见她正在临帖,只问,“小娘子,家书可要托人送回?”

  她摇摇头,“我只是想母亲了。”

  子星明白了,这不是写给许官人的家书,她将端进来的两只漆黑梅瓷盘放在苏以言面前的桌上,“这是老夫人刚派人送过来的金丝党梅和越梅,说小娘子之前在之前的州府上肯定没尝过,府上从外面小铺里购的,给小娘子你尝个鲜。”

  苏以言将帖子收起,顺口问了一句,“七哥哥有吗?”

  “七郎君哪儿比小娘子你还先有呢,老夫人派的丫头刚送了形云院便来我们院子了,老夫人可疼你和七郎君了。”

  苏以言又将绣了一半的福字抹额翻出来,便嚼着梅子边道,“那我这个送给外祖母的抹额可得抓紧了。”

  子星站在一旁,揶揄她,“那送给七郎君的香囊和四郎君的香囊要不要抓紧啊?”

  苏以言将梅子咽下去,才故意皱起眉头,瞪向她,“好你个丫头,都敢这样调笑我了。”

  子星装作认错的模样,“是我错了,小娘子。”

  说完二人一起笑了。

  一盏茶前,老夫人是让如月走得这一趟,她将老夫人的原话转述,“尽可能让小娘子每日都是愉悦的,她是个心思细的孩子,害怕府上人说闲话,未免她多心,我老太婆说了一次后也不便再与她说了。让子星陪着安慰她,让她安下这颗心,在府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什么事我老太婆给她兜着。”

  子星看着小娘子展开了笑颜,叹道,老夫人所交话语算是完成了一部分。

  *

  “你认为如何?”

  云鹤取了纸笔来,将信纸铺开,一边让王翰研墨一边蘸取墨汁书,只道,“你这几日便歇在我院子里,我给世翁去个信。”

  王翰将研墨的手停下来,看向云鹤像是在自言自语道,“我本就打算在你这住上一段时间,住到会试放榜那日。我说的是,你认为我想的事如何?我反正是不想入朝见你们这些人的弯弯心思,少宁,你不要哄骗我,你心里认为如何?目前我可是只同你一人说道了。”

  云鹤将给王府的信写好,定睛看向王翰,轻轻摇头,“不好。”

  “怎么不好了,”王翰将墨锭放下,寻了个椅子坐下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方,边晃悠边道,“我觉得合适得很,不过,我家老爷子若是知道了,可能和你的想法一样。”

  云鹤只将笔搁下,接过云飞端上来的药,他一口接着一口往下咽去,碗里黑色见底,他用锦帕擦拭了嘴角残留的药汁,“你可知为何我说不好?”

  王翰摇头,将腿放下,搬了另一张椅子在桌子旁,让云鹤坐下,才摇头,“我是觉得很好。”

  云鹤坐下,将药丸嚼碎,又站起身拿了一张纸铺开来,在王翰好奇的神情下,于纸上书了三字,将药丸吞下,才道,“你知世翁为何不会同意的因由,便是我觉得不妥的因由。”

  王翰将纸旋转过来,一字一字念道,“粮、钱、武。”

  他将头抬起,“什么意思?”

  云鹤未说话,只抬眼看向王翰。

  王翰沉思一刻,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道,“粮我知道,老爷子就是因为兵粮未到,打了败仗,才脱帽请求彻查,武我也知道,从先帝“杯酒释兵权”开始,武将地位至今确实低下。可这钱是怎么一回事?”

  云鹤道,“谢苏二家,你可知晓?”

  “我肯定知晓啊,谢家不是你家姻亲?这两家加起来,只怕比当今朝廷更有钱,”他眼神一动,“少宁的意思是——国库如今没钱?”

  “那谢苏二家的钱未充进国库?”

  第47章

  “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

  陈茂并着霍友刚踏进门槛内,就见自己老师站于梨木书桌前,提起笔念叨着,听见他二人轻快的脚步声踏进门内,只微微抬起来耷拉着的眼皮,“来了。”

  陈霍二人缓缓着地行了大礼,“老师。”

  老相公缓缓挥挥手,“快起来。”

  霍友先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将老相公手持的大狼毫接过,放于衡州碧石所制成的笔架上,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试探着,“老师吟这诗,可是意有所指?”

  陈茂默契地将老相公扶着靠了椅子上,见霍友已问出来了,便立于老相公身边将茶奉上后,未有言语。

  只耳闻老相公老迈的声音道,“人老了,想你们几个在京的学生想得紧。”

  陈霍二人立马躬身而下,“未常侍奉在老师身前,是学生的错。”

  老相公只抬起手将他二人虚虚扶起,嘴里发出一声重重叹息,目光飘向墙上挂着的一副《渔翁钓雪图》,“晨明上月来拜,可永节已去十年有四了。”

  陈茂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夏晨明,夏朝,入了御史台未避嫌便是多年未来看望老相公了,他俩一进礼部贡院两个月,怎么发生了此等一反常态之事。

  他也听见老相公叹了谢永节,顺着老相公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副画上的渔翁像是真将雪钓了起来一般,他移开目光,“老师,当年之事不能责于您。”

  霍友也抬眼看向那幅画,未顺着陈茂往下宽慰老相公,只转移话题道,“永节在书画上的天分极高,又师承老师,这副《渔翁钓雪图》想必是出自他的手。”

  老相公点点头,低下头抿了一口茶,也未传唤小厮搬座,陈茂接过瓷杯,只听他道,“你二人刚出贡院便来寻老夫,想必是在朱卷上未见老夫签印。”

  “老师予若观火。”

  霍友从目察朱卷之后,将此事搁置在了心里,直到出了贡院,他再从自己府上坐马车来之前便是在思索,如今结合老相公对他二人所说之言,心中惴惴不安起来,他忧自己最不愿意看见的,已成了。

  他压住心内慌乱,“老师,您莫非是……”

  “嗯,”老相公缓缓撑着椅子,陈茂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扶住,面上露出疑惑来,老相公又道,“意合所指,老夫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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