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珮这才起身来,又去解开那包袱,苏功定睛看去,竟是暗花绫所制作填棉式样斗篷,周珮道:“这是小娘子当时借予我的斗篷,某一直带在身边,想找机会还给她。”
苏功眼睛很毒,一眼便看出这材质,非富即贵人家用的。
“你有心了,若信得过,我可在给许转运使去的信中提提,只是......”
话说到这,该说点别的了。
周珮正欲接话,他看出来了,这一番剖白后,苏功对
自己较为满意,突地,有敲门声响起,苏功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忙问:“何事?”
苏齐道:“官人,建德云府送过来的信。”
苏功起身,对着周珮歉意颔首,“失陪,我去看看,你先用膳。”
云府送来的信,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在此时此刻送到,苏功开了门,接过信,带上了门,往隔壁书房走了几步,苏齐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道,“这信后周郎君一刻到的,门房本打算直接送进来,又怕耽误老爷们用膳谈事,故而缓了缓,刚刚才递过来,说是云家的信,小的这才做主敲门。”
苏功点头,示意他知道了,伸手拆了信,将信封递给苏齐,借着灯笼微弱的光,他与苏齐对视一眼,“是阿言的笔迹。”
“小娘子写了什么?”苏齐问。
苏功草草看完,望了望身后,便又走了几步,去了书房,将信拿给苏齐,“你看。”
苏齐识字,接过信便看了起来,提取出来信里最关键的词,小声问:“周郎君竟是萧党?”‘
“阿言如此说,想必是在东京时便知晓,”苏功闭上了眼,手指捏紧,深深叹了口气,他是知晓苏以言身份暴露的严重后果的,放在政党之争上,可能会给云家造成致命一击,“还好今日府上没有酒水,不然。”
苏功皱了眉,将信点燃,烧了,“你收拾一下,我回去招待他。等会我再来写回信。”
苏功推开门时,周珮并没有动筷子,见苏功脸色,心中暗道不妙,果然,苏功对态度不像先前,只道,“用膳,用膳。”
周珮很快分析出来缘由,这态度变化之快,只能是因为那封信,那封云府来的信,定是小娘子写的,写了什么,竟让苏功对他的态度突然变差,周珮垂下眼睫,再结合小娘子对他那不算热络的态度,定是因为党派。
周珮轻轻摇头。
二人之间无言,只闻窗后鸟叫声。
周珮使了筷子再用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这回,苏功竟连先前那些寒暄的话都没了,更加让周珮确认心中猜想,定是因为党派,毕竟他现在在外人看来,是萧党,是云党的死对头。
周珮心中暗叹。
正欲开口,外间传来脚步声,门房上来敲了门,急切道:“官人,出事了。”
*
苏以言等苏功回信,却一直没等着,这两日她怕屋外有萧党的人监视,一直住在云府,幸好她先前在云府的小院子里的布置一直没动过,她住习惯了,一日不到便又适应了。谢氏收到子星消息时便立马答应了,嘱咐她让她安心住在云府,偶尔过来看看他们便是了,对外只会宣称是养女。
谢氏将府上上下都打点了,让嘴严实点,谁把府上的事说出去便是不要自己这条命了。府上下人连连称是,主子们都是好相与的,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出去另谋生路呢?
谢三郎问出了埋在他心中很久的疑问,“为何恩相当时不将大娘一齐接过去呢?”
谢氏白了他一眼,道:“接一个已是不易,恩相已是冒了天大的险,如何能接两个”是了,苏以言没对他们说过,自己流落到农家,险些出事。但谢氏还是知道这步棋的艰险,若被举发,虽然是有陛下顾念有加、恩泽深厚的云家,也不知命运会如何。
外面门房进来禀报,“娘子,还未收到官人的信。”在收到子星消息后,谢氏也给自己官人写了信。
竟还没收到。
按照往日来说,苏功看见信是一定会回的,两天时间,信怎么也该送到了。
谢氏心中正焦灼,心中暗想,可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谢三郎安慰她:“不会出什么事的,姐夫公务繁忙罢了,哎,少了阿言那丫头,还真是寂寞啊。”
谢氏用了两口,便吃不下了,坐在那里分神。
采办突然抱着米粮跑进来,大喊道:“娘子,不好了,封城了。”
第141章
谢氏听闻出事了,一急,猛地起身,宽大袖子将碗筷拂到地上,摔碎了。
谢老太公最先冷静下来,问采办,“外面生了何事?”
采办将米粮放在地上,弯着腰进了门,道:“说是官人所辖桐庐爆发了瘟疫,那新任通判已下达指令,将桐庐封了后又传令过来封路别的县。”
谢三郎问:“府上粮食还有多少?”
采办思忖一瞬,回道:“还有富余,约莫能吃个百八十天。”
“再去买点。”谢氏定了定神,吩咐道,“用车去。”
采办为难,“娘子,外面商铺都关了门了,小人是和刘七一起去的,小的抱了两袋米面,刘七抱了两袋艾草回来,都是靠抢的。”话说到这,谢家几人这才看见这采办衣衫不整,发髻松散,显然是一副被推攘拉扯样。
“外面没人了?”谢三郎发问。
采办答:“还有一些,但都特别少了,来往不过还有一些商队正在找店下榻,本地商户都关了。”
谢氏心中一沉,定是因为瘟疫封城了,所以苏功一直没有回信。
但这瘟疫是要人命的啊,一个不小心,别说政绩了,就是苏功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还是问题。
“买了多少艾草?”谢老太公问,又对着谢氏道:“莫急,无绩是个有分寸的人,而且这是他下辖之地,他一地长官,得陪着民众患难相共,就算真的遭了不测,也是为了治下的百姓。”
正巧,苏以言带着子星从外面走进来,听见了采办道:“刘七力气大,我们买够了熏二十天的。”
谢氏定定坐回凳子上去,“将米粮往云府送些,然后关门熏艾吧。”
苏以言踏进门槛,见府上众人一副破败模样,忍不住小跑到谢氏面前,顾不得行礼便出了声,唤:“母亲,外翁,舅舅,为什么熏艾,父亲怎么了?”
“桐庐遭了瘟疫。”谢氏蹙着眉,总觉得眉心一跳一跳地疼,看见女儿来了,这才稍稍松缓些,叹了一声,强装镇定答了,拉着苏以言坐下。
“瘟疫?”苏以言落寞重复了一遍,听得谢三郎心疼,说道:“姐姐,阿言莫担心,若实在担心,我便去走一趟看看。”
谢老太爷呵斥道:“胡闹。”
苏以言站起身来,向前踱了两步,望了窗外转晴天色,突地道:“建德县衙库房里,有从前七哥哥在任时与叶知州商议后预备着的贯众、石菖蒲、苍术、艾叶等等,就是担心水患后产生瘟疫所备下的。”
几人听闻面露惊喜之色。
“刘四,新任的通判可去桐庐了?”
采办刘四恭恭敬敬,道:“小娘子,小的未听说通判老爷去没去,但是,听说了通判衙门闭了,想是老爷应是去了吧。”
应是去了,两浙路上的长官接到消息,派人来处理还需要时间。但睦洲最快得到消息的便是治县建德,却因为叶初不在,整个睦洲就周珮品级最大,只论地位责任,他也得去主持大局。
苏以言抬脚想往外去,谢氏拉住她的手:“阿言,你去哪儿?”
“既有防范药物,我得给父亲他们送去。母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独独在桐庐防治瘟疫,若被感染了,又该如何?”苏以言回过身去,眼中带着决绝,拍了拍谢氏的手,意在安慰。
提起“感染”二字,也是谢氏最担心的。
但谢氏也同样不放心苏以言,依旧不松手,谢三郎道:“姐姐,我与阿言同去,就将药物送到,我两便回来。”
“二娘,让阿言去吧,就救百姓于水火,也是我苏家的功德,只是,阿言你如何去取药物?那衙门怎会让你进去。”谢老太公问。
谢老太公发话,谢氏松开了手。
苏以言道:“外翁不用担心,我这有一张同时盖了七哥哥印和叶知州印的文书。我可凭借此进入衙门。”
众人吃惊望过来,这么重要的文书怎么会交给阿言。
苏以言盈盈一笑,“哥哥与叶知州离开睦洲前,哥哥给我的 ,他嘱咐我,若发生什么事了,可拿着这文书去知州衙门判厅找司户参军。”
谢三郎再回过神来时,已和苏以言坐于马车上,他坐在车厢右侧,临近的是陈三,陈三驾着马。药材大包小包的太多,苏以言只能侧着身子靠在车厢边上。
已是玉色黛紫天空,诸星询亮,弦月如钩,一路经过的道旁人家,虽紧闭门户,却从窗户里透出点点橙色灯光。
这个时候,他们想的却是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