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城门已关闭了,站了数十个兵吏守着,周遭还有兵吏在巡逻,只见着一辆马车直直减速过来,手按捺在刀柄上,领头的喝道:“城门已关!来者请回。”声音震耳。
但马车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领头的皱着眉头拔了刀,一旁的兵吏忙拥过来,将城门入口堵的严严实实的,齐齐拔了刀。
在距离锃亮刀尖只有一尺的时候,陈三勒停了马,马鼻中的白气喷到刀尖上,起了雾,将刀的光亮盖住。
城门处点了无数灯笼火把,领头借着灯光,看见马车上面是苏府的牌子,态度虽好了些,却还是震着嗓子喝道:“请回吧,通判老爷下了令,城门封锁!何况,外面情况你们没听说吗,是起了瘟疫!”
车厢内空间太小,苏以言动了动无法伸直的腿,感觉到腿上的麻木去了些时,才撑起身子去掀开青布车帘,将那卷文书丢给领头的,“劳烦军爷,请看。”
领头的反应很快,立即伸手接住,迅速展开,一旁的兵吏将灯举着,领头的将文书看完,又把文书卷上,捏在手里,思忖良久,却不打算放行,抱了拳道:“小娘子,请回吧。通判老爷下了命令,谁都不放行。”
“通判老爷也是好意,桐庐遭了瘟疫,生怕将建德也染上,小娘子还是请回吧。”
谢三郎抱着手道:“什么请回,知州老爷的印,看见了么?知州老爷也就是人还在京城,没回来,你们便不听他的了?怎么?你们是想反了不是。”
“郎君,你莫乱说。”领头的一旁的小兵出了声,“我们也是听命行事,若真是出了什么事,谁又能负得了这个责任?”
苏以言却不认,她从马车上跳下来,惊得陈三赶忙伸手扶她,她却推开陈三的手,她白玉似的脸隐藏了一半在风帽下,随着朔风呼啸,黑色与橘色各分一半边界分明,她稳稳道:“我能负这个责任!”
那小兵噗嗤一声笑了,听她声音柔柔,嘲笑道:“小娘子,你这金娇玉贵的,哪儿……”
苏以言上前两步,伸手将文书从领头的手上抢回来,“看清楚了吗?”这话是在问领头的。
领头的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以言问道:“军爷,既然看清楚了,你可知我是谁,我为何要出城去?”
领头的依旧态度强硬,他将刀入了鞘,却还是用身体阻挡着,“小人不管小娘子你是谁,你因何要出城去。小人都是一句话,请回。这城门既然关上了,就不可能打开。除非是通判下令。”
苏以言沉了脸,将文书揣回去,又道:“若我今日非要闯呢?”
领头的有些为难,但还是道:“那便别怪小人刀下无情了。”
听见这话,谢三郎也不能再淡然坐着了,他从马车上跳下来,上前几步,将苏以言“护犊子”般的护在身后,半眯着眼抬了抬下巴嚣张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在谢家未失势时,他谢三郎虽不算个正经纨绔子弟横着走,却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毕竟自家与云家是姻亲,自己姐夫是朝中大官,这两浙有一半产业都在自家囊中。他在两浙,谁不曾知晓他的大名,何事不给他行个方便。
夜风一吹,将他那用来遮盖的刺字的碎发吹散,领头的一见那刺字,一下子知道他是谁了,他舔了舔干涸下唇,但还是道:“谢三郎君,请回吧。”
苏以言却从谢三郎身后走出来,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文书,朝着领头的丢过去,领头的一把接住,听她说:“你再看看这个。”
火把凑了过来,领头的翻开瞧了,恭敬将文书双手奉给苏以言,苏以言接过,往马车那儿走去,谢三郎跟在她身后,虽是一脸懵,却是边走边回头,生怕身后的人对他们有什么不测。
“小舅,扶我一把。”苏以言走到马车边。陈三已放好了马凳,谢三郎使了力气,扶着苏以言的手臂上马车后,便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开城门,放行。”
他瞪大了眼睛,想问苏以言。
苏以言却伸出手指抵在嘴边,“嘘。”
“陈叔,出城门吧。”
陈三收拾好马凳后,见谢三郎也坐好了,城门正在缓缓打开,外面像是装满了月光一般透亮,陈三咽了口唾沫,回头嘱咐道:“郎君,小娘子,坐好了。”说完便扯了缰绳,两匹马儿飞也似地奔了出去。
在跑出二里地时,速度稍稍慢了下来,过了晚膳时候了,苏以言说“饿了”,陈三便寻了个地方将车停下,苏以言从马车里拿出干粮,递给二人,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慢嚼着。
谢三郎可好奇了。
但苏以言正在嚼着食物,不说话,他也不便打扰,但他心里还是好奇,像是猫正在挠心似的。
苏以言偷偷笑。
好容易等到苏以言吃完后,谢三郎总算找到好时机了,他问:“阿言,你给他看了什么?竟然就放行了。”
第142章
三人披星挂月,在第二日夜半时分赶到了桐庐县城门外,这边更甚,竟两步一个兵吏,还有五人一队的正按着刀巡逻,数十个火把正在来回移动,苏以言掀开帘子,隔着十数丈叫停了马车,“陈叔,你在这里等我们,小舅,你和我来。”
谢三郎正昏昏欲睡,打着呵欠,闻言才惊觉已经到了。他忙从马车上跳下来,两年没见苏以言了,总觉得她成长了不少,他现在就听她命令就是了。
苏以言带着谢三郎一齐上去,那兵吏上前来拦住了他们,走近了一瞧,才发现兵吏脸上都蒙着一层白布,隐隐还能闻见药味。
苏以言心中重重一跳,只是在书本上见过的疫病如今真出现在了她眼前。又一个兵吏跑过来,递上两条白麻帕子,示意他们也把口鼻捂住。苏以言接过,小声道了谢。
苏以言又将文书递给他,那兵吏接过,狐疑地瞄了他俩几眼,换了一个人来盯着他们,另一个带着文书去寻领头的。
“节级。”那兵吏找到了,领头的正蒙着脸睡呢。在节级棚前守着的兵吏立马将他的嘴捂着,“你干什么,节级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正在休息。”
“外面来了一辆马车想进城。”兵吏老老实实回答。
另一人将他拉出去,“什么人,这会竟然还有不怕死的想进城,现今只要听说的桐庐的,就跟避洪水猛兽似的。”
“不知是谁,没有询问身份,那为首的只扔了一文书给我,”兵吏将文书摊开,“哥哥,我不识字,只认得这两个印像是官印,你看看呢。”
另一人接过去,灯火随着冷风乱窜,半晌后,他道:“确是官印。”
“那放不放人进去?”兵吏又问。
那人摇了摇头,“县上闹了瘟疫,苏知县吩咐了,谁都不许放出去,也不许放人进去,”说到这,这人停顿,思索了一下,“来的是当官的?”
“不像,是个小娘子带着一个年轻郎君还有一个马夫,但那小娘子和郎君看上去非富即贵,”那兵吏回忆道。是了,若不是看上去身份便唬人,早被兵吏用刀架着离开桐庐了。
那人道:“那便不放人,上头问起来了我们也有说辞,若是放了,便是我们渎职了。”
兵吏道:“要不还是问问节级。”
这人沉思一瞬,重重点了头,“你就站在这等着,我去问问节级,看
看怎么处理。”
节级的声音这时传来出来,“问我什么?”这两人赶着进去,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了,节级拿过那文书,揉了揉皱着的眉头,喝了口水,凉得瞌睡算是醒了,“上面是通判衙门的印和知州衙门的印,莫非知州老爷回来了?但通判老爷不是在桐庐,怎么还能盖了印。”
“你们出去将那三人看好,在我回来之前不能放他们离开,我回城里去请示知县老爷。”
节级说完这句便丢下两人策马往城里去了。
到县衙时,县衙门竟也同这一路道旁的屋子似的紧闭着,他不知为何竟连衙门也关了,凑上去一瞧,是关了,只是里面都住着人,重疫重病的灾民。两口大锅正熬着药,一个郎中打扮的人正在尝药,另一个正抓起药材嗅嗅,里面坐着熬药打瞌睡的兵吏看见了他,忙丢下手里的柴火凑上来问:“节级,您老来干嘛了?”他道,“我找知县老爷。”说完这话,他一拍脑袋,心道自己傻了不是,这不见老爷人便应该往知县府上去,知县应该在府上。
但他凑上去,从缝里看了,没看见通判老爷,他又问:“通判老爷在哪啊?”那兵吏说,“小的不知,只知道通判老爷来了桐庐,人在哪儿,小的倒是没见过。”
他点了点头,使唤人回去看着锅下的火,又奔腾到苏府上,正好撞见一个郎中从苏府侧门出来,郎中身后跟着一个管事和一个年轻郎君,几人正在告别,他趁着门还未紧闭的时候,忙冲上去,大喊,“卑职求见知县老爷。”
他跑得急,一身汗,脸上围着白巾,倒是抑制了呼吸,显得呼吸更加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