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
苏功行了个拱手礼,询问:“可是周通判?”今科榜眼郎,与云家七郎仅差一点。
周珮这才从长凳上起身来,回了礼,“正是周某。”
不等苏功回话,周珮又道:“星夜打扰苏知县,实是本官的错,只是本官初到睦洲,只草草看了地方志上有关桐庐一县灾情之后的情状,但古人说“不登峻岭,不知天之高,不瞰深谷,不知地之厚”,本官便想着亲自前往桐庐看看实情。”
苏功忙接话,客套,“长官哪儿的话,是本县的荣幸。”
周珮指了指外面那不顾地上湿滑,摊在地面上喷白气的马,道:“你看,本官的马都跑得倦了,本想着找家邸店先住一晚,但都打烊了,又打算去行台,这才发现,只带了腰牌,告身却没带在身上,恐怕住不了。故而,只能来苏知县府上借住一夜,还望知县收留一二。”
苏功有些惊讶,他没带告身,随即警惕地拱了拱手,“长官,还请把腰牌借看!”
周珮抬了抬下颚,跟在后面的随侍立马上去,从身上包袱里掏出,双手将腰牌递给苏功。
苏齐将门房的豆灯提了,苏功借着点点灯火看着,外面的风吹得大,将火推得缥缈乱飞,屋子里本就漆黑,苏功废了好大劲才看清上面镌刻的字,姓名周珮,年纪二三,籍贯东京东明,连身高及脸颊小痣都对得上。是榜眼郎没错了,苏功放下了疑心。
将腰牌恭恭敬敬递给周珮。
如此青年才俊,才入朝堂多久,官职便已在自己之上了,苏功心中只苦笑一声。
周珮接过后,笑着道:“苏知县不必怀疑,某若是假的,也没那胆子来欺骗朝廷命官,这是死罪。再者,今儿既是周某在你府上,你是
主,我为客,就不方便以官职相称,某是晚辈,“周珮行了个晚辈礼,“某唤你一声叔叔,叔叔就唤某字兰卿或周大郎,都是可以的。可好?”
长官都如此吩咐了,自折辈分,苏功若拒绝,便是自己不识时务了。
“兰卿,”他伸出手,做了‘请’的姿势,“往里请。”苏齐已去吩咐厨房再做膳食了,门房也很上道,人一往里走,便将府外栓着的那两匹马牵进府中马厩中,喂了干草。
这人与云鹤都年少,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苏功心中余有防备,二人并肩着往里走去。
“兰卿应是还未用晚膳吧,我让厨房做些来,府上如今只我一人,所以冷清了些。”
周珮坐下,先前用到一半的餐具饭菜都被收走了,桌面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像被水洗过一般亮堂,厨房也在烧火了,一时间来不及散去的烟雾和饭菜诱人的香味顺着风飘散过来,周珮有些饿了,却还是保持着该有的风度,道:“谢苏叔叔体谅,确实还未能用膳,菜是随意用点便了,不知叔叔府上可有酒?”
府上有酒现在也不可能喝。
苏功淡笑道:“内子不喜我喝酒,故而府上不敢存。”
周珮也笑笑不语。
苏齐上来添了茶,苏功招呼:“先用点茶汤,一路从建德赶来,还是需要好几个时辰,怕是又渴又饿。”
“正是,我用了午膳便往桐庐来了,紧赶慢赶,还好赶在城门关前一刻进了城,不然恐怕得野外餐风饮露,”周珮笑道,举了茶:“这茶味道不错。”
“是我女儿捯饬的,她就喜欢折腾这些饮品,味道都很不错,冬日来上一杯,便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苏功脸上尽是骄傲。
“苏小娘子?”周珮斜了眼,“听闻叔叔你才洗清罪名不久,我又听闻,苏家有两个女儿,但一个折在路上,莫非是陪着叔叔流放的小娘子所捯饬的?真是好味道,不知叔叔可否让小娘子写下茶汤配比,周某定有重谢。”
苏功脸上滑落一滴冷汗,脊背突然发凉。
他这张嘴。
这人既知道他苏家一个女儿折在路上,便不可能不知道另一个。
第140章
这人是来通判睦洲的,不聊国事不谈州情,倒在这里跟他闲扯,还问到他女儿身上,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苏功心中警惕万分。
苏功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情色来,拿起袖子掩面而泣,悲声说:“小女已夭。”
周珮歉了歉首,略表惊讶道啊:“实在抱歉,某不知晓,叔叔节哀。建德云府旁那座府邸是叔叔的吧。”
苏功用袖子印了印眼下,这才抬眼,“是。”
思索着周珮这话何意?
周珮抿了一口茶,淡然道:“今日我见府上进进出出一小娘子,身边带着丫鬟,某还以为那是苏府的小娘子,也就是叔叔你的女儿。”
苏功阖上半边眼皮,隐藏在下的眼珠转得飞快。
心中一慌,却很快镇定了下来,只一点,还好没有喝酒,不然必说漏嘴。
说漏嘴的后果之大,他罪过便大礼。
菜上来了。
苏功稳了稳,待丫鬟摆好碗盏走了才看了看周围,道:“那是许转运使家的玉女。不是我家的,我没有那么大的福气,只是与内子投缘,便常来往。”
“是吗?”周珮半垂长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竟是许转运使的玉女?”
“哎!”周珮长叹一声。
“怎么了?”苏功问:“可是菜不合郎君口味?我让人换。”
周珮摆了摆手,“非也非也,叔叔家的菜可口得紧,如我故乡纯菜。”
见苏功一副不信的模样,他又笑着道:“叔叔不知,我是贫户出身,承蒙陛下抬爱,赏了一官半职,故而某对菜品这些没那么多讲究。只是,哎。”说罢,他又长叹一声,将桌案一旁的豆灯惊得乱颤。
周珮见他不信,又使筷子往嘴里放了一筷子菜,嚼了嚼,脸上露出可惜的神色来。
见苏功还是不解地望向自己,他用帕子擦了嘴上的油污,才继续说,“不瞒叔叔,我远远瞧见那小娘子便觉得像旧相识,却也不敢上前去打扰,前年开封大雪,叔叔应该有所耳闻。”
前年天不降瑞雪,恩相趁机进言建议大赦,后茫茫大雪封路,皇帝因为此灾还下了恩相的职。这场大雪,有关自家,苏功自然听闻过,他点了点头,由于心中的防备,什么“旧相识”,他不肯多谈论,只说雪。
“愿闻其详。”
“某是东明人,那场斋戒祈下来的雪花大如席,不管是官道还是小路,都给封了,某栖身的茅屋也被压塌了,某也是到了东京才知道天府尹在雪落之时便奏请了陛下‘赐钱万缗,令开封府雇车马接运滞留举子’,但不巧的事,山塌了,赈灾粮也跟着没了,朝廷派来接举子的马车也给堵上了,某只能随着难民只身前往东京,在顺天门前,遇见了一位小娘子,给了某一件斗篷,可知当时,难民聚集,人人自危,她只行好事,却未曾说明姓名,没想到竟是许家的小娘子?”
说完,又补充道:“不怕叔叔嗤笑,某得以高中便是托了这位小娘子的福,某也在父母灵位前发过誓,功成名就之时便去提亲。”
苏功心中一惊,阿言也没说过还有这段过往,会递给陌生人斗篷这事,倒是像阿言她会做的。但他面上不显露,只为等待周珮后面的话,哪儿知周珮对着随侍挥了挥手,那随侍将包袱递给周珮,周珮便将人遣走,又看向苏功身后的苏齐,苏功会意,挥了挥手,苏齐也出去了,还将门关上了。
苏功经此一案后也不似从前那般铺张,屋内只点了四盏灯,昏昏沉沉的,周珮忽地起身,绕过圆桌,“叔叔,某如今虽门衰祚薄、一事无成,但某总有一日会出人头地,还望您在许转运使面前替某美言几句。”说着,他手作揖礼,弯下腰去,手过膝下。
这个阵仗可把苏功吓了一跳,怎么说着说着的对自己行这么大礼。他是上官,若是怀疑苏以言身份,这大礼便是用来试探他的,短短片刻时间,苏功想了许多,他忙伸出手去扶他,“通判。”
周珮微抬头,却不起。
大有一种你不答应我我就长揖不起的阵仗来。
苏功扶着他,趁机打量起周珮来,心中暗叹,若不是云鹤珠玉在前,这周珮倒也不错,人也板正,又是榜眼出身,通判睦洲,不出意外,至少会在睦洲待上五年,正好和阿言一起在睦洲承欢膝下,只要不是像云鹤这般,皇帝特指让人回京述职,将人留在东京,那他便可以长时间待在两浙了。还有他说的“定会出人头地”,这确实不是吹嘘,两榜榜眼出身,与云鹤也就只差那一点,不是输在学识上,只是输在皇帝的喜好上而已,现已经坐在六品官位上,将来会崭露头角也不是不可能。
少年郎二严永隔,却凭借自己出人头地,一步登天,浑身上下都是意气风发,让苏功想起来曾经的自己,只是自己没有这么优秀,倒是谢怀当年,有些相似。
总体来说,苏功对他是极为满意的,家无父母,自然不会存在那恶婆婆来刁难阿言,甚至可叫周珮入赘,想到入赘,苏功眼睛亮了起来,他就阿言这一个女儿,多个女婿在家住着也没什么不好,于是他殷切道,“兰卿。快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