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唇角微动,道,“有东西忘了。”
云飞挠头,心里满是疑惑,哪儿有什么东西忘了,再说有东西忘了吩咐人去取便是了,怎么先前拿到文书时那么急切,再见到小娘子就改变了呢。
云鹤走了两步,那股清香并未随影而来,他回头见苏以言并未抬脚跟上,于是轻唤:“表妹。”
苏以言还是怔怔的,她来时脸上的春色已凋零了,手里搅着帕子,她不是早知云鹤来地方上就是走一遭的么,前儿那吴多死了,抄没的账本上的名册吓人,这是金娘子给她说的。还有那蔡家,竟私藏了那句谶言,蔡家一除,两浙路上的大吏一倒,父亲也重授了官,那这方睦洲的事,便就此了结了。云鹤就该回去做京官了。
也会回去娶一个相配的小娘子。
想到这,苏以言心里钝钝地闷疼。
直到云鹤又走到她面前,她才像是反应了过来。
她抬起头。
云鹤见她的手没在白底红梅镶银边斗篷里,下一眼却望见的是她那秋水盈盈的湿润眸子,一时未吐出的话堵在胸口,还没说出话来,便手作拳,咳嗽了两声。苏以言忙小步上前来替他轻轻捶打着背部,又将自己的小手炉塞给云鹤,云鹤不接,她眼中那将落未落的泪一下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掉在云鹤手上,已冷了。
苏以言道:“哥哥竟同我生疏如此?”
云鹤摇摇头,“天冷,你握着也暖和些。”又取出另一根干净的帕子替她印眼泪。
苏以言嗔怪道:“知道天冷,出门也不带个手炉,氅衣也不着一件。”
只披了个青色暗云纹斗篷,想是事态紧急,还需骑马而去。
都是关心的话。
云鹤心中一动,失笑答:“表妹,我是去衙门的。”话中之意便是不应穿戴这些。
云鹤见她不答话了,手中的帕子也浸湿了,只道她还在落泪,隔着帕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缩回了手,哄着她,“表妹,都是为兄的错处,望表妹大量,原谅为兄,莫再哭了伤了则个的身子。”
苏以言那轻轻啜泣的声音惹得云鹤心乱,但他没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他又道:“我有东西在书房,未带在身上,表妹可否与我一起去取?”
到了书房,哪儿是什么东西忘了。云飞
一见那红泥小火炉子,瞬间心领神会了。
苏以言在门槛处,竟发觉云鹤书房隔间不知什么时候竟做成了一个暖阁。雕花木窗外是那片熟悉的红梅映雪、窗边弯着几枝翠竹,覆白压了枝,窗内摆上了两把椅子,以狐裘覆。临近窗边的炭盆暗燃着无烟兽炭,使屋内暖意融融。茶席中央还设了一方红泥火炉,炉火微红,上置鎏银茶铫,壶嘴轻吐白气,倒与屋内那青釉莲花形香炉出的烟并在一起,与窗外的雪交织。
子星替苏以言摘了斗篷。
云鹤看向她满脸的泪痕,有些自责,吩咐道:“云飞去打热水来,”又对着苏以言伸手做‘请’道:“表妹,请进。”
苏以言心中突突乱跳。
他还记得。
记得她先前说过,下雪时,想同他一起赏赤白之风光。
但她却故意把着门,不进去,一双亮如昼灯的眸子带着笑意,调皮道:“哥哥,有公务,不妨事儿吧?”
云鹤笑答:“不妨。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云飞打了热水来,便持铜火著拨碳,子星从怀里取了帕子沾了水替苏以言把泪痕拭去,云鹤已准备用黑釉兔毫盏点茶,却没抬头道,“何故哭泣?平白哭坏了身子。”
苏以言不答,云鹤又道:“此间事大,回京述职之后不知是祸还是福?”
苏以言不解:“哥哥如何这样说?惩没贪官,便是功。”
云鹤却摇头,取了长颈锡汤瓶注水,又以茶筅击拂,汤面浮起“云脚”,他分了一杯递给苏以言。苏以言接过,低声道了谢。
云鹤单手撑脸置于黄花梨木案上望向苏以言。
云鹤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打量举动,于是他看了两眼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他不是没想过,让母亲去替他说亲。
可他迟早会离开睦洲的,他在京城还未扎好根,到时候是让苏以言跟着他四处奔波吗?况且他云家在朝中,根基不稳。每走一步都得思虑再三,莫连累了家族,莫要惹得君王不喜。
这次让他跟着回京述职,他知道这是君王不喜的讯号了。
何况,他不知苏以言是否愿意嫁给他。
苏以言刚想称赞云鹤点茶手艺高超,便见他盯着虚无,下一刻抬了眼眸又盯着的自己,不料苏以言也抬个眼,二人的目光仓猝对上,苏以言甜甜地笑,云鹤却将目光移开来。
这冬日一起赏雪看梅的祈愿达成了,于她而言,便是自己这简单的人生历程中又添了一段最美好的回忆。
所以她笑了。
心里那股舍不得云鹤离开的委屈被冲淡了一些,她将黑釉兔毫盏放下,视线落到尚余的茶汤上,诚心实意说道:“哥哥,妹妹肺腑之言,愿哥哥青云得路,位极人臣。”
云鹤一时有些冲动,话脱口而出,“妹妹,你可愿……”可愿等我?可愿以后跟我走?
话未说完,只那三字,让云鹤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脖颈微红,好险,竟差点因一时冲动唐突了她。
苏以言疑惑:“嗯?哥哥,我可愿什么?”
云鹤将手腕上那对阴阳环褪下,捏紧了片刻后松开,还是不行,太唐突了。
他又将那阴阳环戴上。
指尖微动。
苏以言见他不答复自己,又疑惑道:“哥哥你想说什么?”
苏以言动了动眼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双眼弯弯,莞尔一笑,“那日哥哥问我是否愿意跟你来睦洲,今日莫非是想问我是否愿意跟你回东京?”
云鹤一时哑然。
“我同哥哥说笑呢,我……父亲母亲均在睦洲,我……家也在睦洲……”苏以言找补。
桌案旁的镂雕缠枝纹小火炉,云飞拨了碳便出去了,子星也不见了,只剩他二人。
暖阁内一瞬静默。
炭火隐隐在炉膛燃烧,火光透过孔隙若隐若现,只闻小火炉上银制茶铫咕嘟咕嘟的声音。
苏以言立起身来,提了长颈锡汤瓶注水,点好茶,递给云鹤,“哥哥尝尝我点的汤。”
她望着云鹤。
云鹤心中突突,面上却强装淡然。
只有天知,他方才念了多少遍“致虚极,守静笃”,才忍住的多想回问:我若真是问你是否愿意和我走呢?忍住了。
那手腕上阴阳环褪下来,在手中把玩了好几盘,才忍住那一句话!苏以言望着他,他心慌,只好将目光移开,去接那份茶汤。
“表妹好手艺。”茶汤饮了小口,味道不错,他从不吝啬对苏以言的夸奖。
苏以言顺着他的话笑起来。
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物什放在案上。
云鹤定睛一看。
是个荷包。
月白。
荷包右下边缘绣了一只鹤,一颗松。
苏以言拿起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平平铺在案上,献宝似的,“哥哥,这是我给你绣的荷包,可以装你的私印,这是八卦纹玉牌,是我从冲虚观求来的。”
“妹妹你,费心了。”云鹤接过,为表珍视,他立即便往身上挂去。却忘了现在头上的展脚幞头取下了,但身上穿的是官袍,金带上挂了鱼袋和玉组佩,他只将旧的荷包取下,将苏以言新送的挂上了。
他歉意一笑:“妹妹,这玉牌,我先收下了,常服时佩戴可好?”
苏以言点头,又使唤,“哥哥,你起身来。”
云鹤虽不解她意,也依她言站了起来。
苏以言上下打量了两眼,压下眉睫。
“好看。”
话音刚落,外面云飞敲了敲门,“郎君,知州差人来催了。”
苏以言眼眶一热,又使劲眨了眨眼,情绪都被掩盖了大半时,她才站起身来,走到云鹤身前,伸手把荷包系带理了理,又去衣桁上取了斗篷,给云鹤把斗篷带子系好,轻轻拍了拍,使其更加慰贴,又取了黑纱幞头,云鹤低头,她替云鹤正冠,道:“哥哥,快去吧。”
云鹤垂着眼,眸子里有关切,亦有不舍,他道:“妹妹,我不能向你承诺我一定会回睦洲,但我会在圣上面前争取,若是能回来,我定回来。”
第133章
夜里,苏府一片寂静,偶闻几声鸟鸣。
苏功躺在柚木床上,翻来覆去跟煎鱼似的,在谢氏不耐烦的叹息中,他总算是开了口,“夫人,今儿阿言是不是又去云府了?”
谢氏拍了他一下,困倦道:“大半夜的,还以为你不睡是心中有事?快睡啊,阿言与云府亲近,不是更好?”
苏功侧过身来,与谢氏相对,斟酌片刻,说:“阿言快及笄了,近儿琢磨我儿阿言的婚事,倒是有两个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