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大。
又正逢酒酣之时。
但离得近众官闻陈都知这一番话,也不知事态的严重性。
但两府三司之臣的警觉性很高。
不管醉没醉,疲不疲,都立即撑着身子从青幔之处现身来。
同僚拍了拍云密,云密见云固朝着他唤,闻言,以为生了急事,一时情急还打翻了盛汤的汝窑天青釉莲花碗、承果的定窑白瓷刻花盘,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拧起袖子抖了抖,忙从黑漆曲足案后出去,出去后二人对视一眼,云固对着他摇头,云密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何事。
几位皇帝的近臣重臣忙凑到一起,往陈读那儿去。
陈读情急,招了几个离得近小黄门过去,交代道:“去寻李祝二位医官来。要快。”
谁不想在都知面前露个脸呢,小黄门们一得令,就全跑了,谁能请医官来便是大功一件。但还剩一个,陈读不解,看向他,小黄门直视陈读的眼睛,道:“都知,今儿李医官不宿禁中。”
陈读皱了眉,从怀里摸出东西丢给小黄门,一双眼半眯着,“拿符节,去天驷监选一匹好马,去李医官府上寻他,要快。这符节只能出宫门使用,若被我发现你滥用,你头上的东西也就别留了,知道吗?”小黄门双手捧过,连连称是,“奴婢不敢。”
“速去速回。”陈读交代。
小黄门退出两步,便转身跑了出去。
两府宰执大臣因为老的老,醉的醉,这才围拢来,萧术首问:“都知,发生了何事?”
陈读娓娓道来。
说到皇帝大怒将案上的奏章全扔了,案上还有冒着白烟的沆瀣浆,也被皇帝洒了,还洒到了自己身上,然后,自己便拿了帕子去擦拭,接着皇帝脸变得苍白,两股血从鼻处流出,“滴在老臣手上,把老臣吓一跳。”陈读说到这,眼里飚了泪。
“本想让轿撵抬御驾去太医局,官家不让。”
萧术追问:“陛下之前可出现如此病情?臣等失职,皆不知啊。”
云密起急道:“陛下身体如何了?我等应探望陛下。”
范烨疑惑:“陛下因何事竟气极如此?”
王至问:“陛下那儿可召了两府?”
陈读为何不在其他地方使唤小黄门,自然另有深意,那便是皇帝密召官员,由他传达。
陈读摇摇头,并不回答几个问题,弯腰请诸公移步,然后悄声说:“陛下让萧公,付大参和云太宰进去。”
不知是何意。
有人的酒意一下子全醒了,三人抱着担忧与忐忑的心,进了紫宸殿。
殿内紧闭,竟一支蜡烛都没点,三人进去后,约摸过了两炷香时间,萧术与付满才从殿门处出来。
大庆殿的舞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听得人心烦。
付满皱巴巴的脸上暗含着艴然不悦,对着萧术道,“相公,这些蠢货,是要乱了两浙不成?”萧术未答,只撩起袍子,沉了脸往外踏去。
踏了两步便停住了。
付满朝向萧术道:“现在陛下就**在里面,不知又会说些什么!东南蔡府,怎么如此蠢如鹿豕,那云三若再填上两把火,两浙的转运使和安抚使,哎。”
祝医官在太医局值宿,来得快。
正好和萧术付满打了照面,也听见了转运使安抚使几字,他只当做什么都听见,朝着二人行了个礼,喊:“萧相公,付大参。”萧付二人也对着他拱了拱手,道:“陛下现在精神尚可,有劳祝医官。”
祝医官道:“下官分内之事。”
等到殿门,却被拦了,陈读道:“天官得陛下独召。”
祝医官皱了眉,“官家身子如何?这怎么等得。”
快马三百里加急的启和状一齐摆在云龙纹紫檀木案上,皇帝身上那身绛纱袍沾了血却还换下,云固低着头。
“陈读。”皇帝喊。
陈读立马应“是”,推门进去,皇帝道:“将这两本,给云三看。”
云固磕了两个头。
陈读上前,快步取了那两本启状,递给云固,云固道:“臣僭越。”
云固接过看了起来。
启用于陈述事情,状用于察举官吏、条列功罪。
启是说蔡家毒害百姓,借势谋利,将钱田充入国库后心有不满,私藏反诗。状是罗列了两浙转运使与安抚使贪墨,以百姓人头充匪徒人头,养寇自重,与蔡府苟且,独霸两浙。
这启上虽有云鹤签名盖印,却不像他的风格,但旁边这状就是活脱脱是他落的笔。
好险。云固读完,额头上一滴汗滴下来,不知是密不通风热的还是吓的。
还好那时为李旸剿匪论功行赏时,云鹤是一点功劳都没沾上,李旸这厮还敢登门来访,被云密遣了去。他和兄长也没在信里询问云鹤,为何他一同前去的剿匪是一点功劳都没?只当是云鹤在地方上是被掣肘了,毕竟通判可以“判”知州,却监察不了京城派去的官员。
云固摸不清皇帝是什么意思!
只能低头道:“陛下,臣为吏部尚书,臣有失察之罪过。”
皇帝笑道:“你有什么失察之过?才做这吏部尚书多久,下面的官员恐怕你人都认不完。”
云固道:“微臣已上任半年有余,未能觉察如此害国害民之臣,臣着实是失职误国。”
皇帝道:“要说误国这两个大字,恐怕还得搁到朕的宰执大臣身上,还轮不到你头上,你还不够格。是刚刚出去的那两个,还是已经致仕的那两个?”
致仕的两个宰执,牵扯到了父亲,云固淹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皇帝对着一旁噤声的陈读抬了抬下巴,道:“将这本也给他看看。”
云固看完,触目惊心。
是夏朝、孙简呈上的。
皇帝又说:“一个盐商,蔡家的女婿,不到两年时间,竟给这么多官员打点了,盐铁瓷器、丝绸棉纱、约摸两百万贯,他那儿来的这么多钱?朕亲自选出来那些科甲入仕大臣,从江南东西路,到两浙,再到荆湖南北,竟还有淮西西东路的官员,如此贪得无厌,贪墨无度,朕厌之。”
“蔡家一共给朕敬献了四百万贯。”
云固惊住了,钱是进了私藏库,众臣纷纷在猜测有多少,没想到皇帝直接说出来了,他不敢答话。
“你说,放谁去查比较好?”
那夏朝上的书上面的名字数百,云固沉思一瞬,突然昂起头,直面天颜,道:“陛下,微臣以为,立即查抄蔡府,再派人立即拿下两浙路转运使和安抚使,查抄家产,其余诸臣,应按下不表,暂且先不予计较,若此时此刻兴起大狱,国本易遭动荡,人心易不安啊。”
皇帝盯着他,从嘴边露出一抹笑意来,拊掌,“好!”
“就按你说的办。去安排吧。”
云固磕了头,“微臣恳请陛下保圣体安,微臣告退。”
*
文书下发,到两浙时已经元月初五辰时了。
文书上命:御史夏朝孙简留在睦洲查抄,睦洲知州叶初及睦洲通判云鹤立即押解转运使高江、安抚使秦继入京述职。
云鹤刚接到上令,换了衣服打算往衙门去,就见苏以言款款而来。
她发髻上簪了一对云月簪,简约素雅,很是适合她。
苏以言也见着步履如飞的云鹤了,换上了官袍,想来是有要紧事,她忙跑过来,跑出了薄汗,云鹤见状,掏出帕子递给她。
苏以言接过,喘着气,连行礼都顾不上,道:“哥哥,可是有急事?”
云鹤“嗯”了一声。
从她手上把帕子“抢”过来,替她印了印汗,嘱咐道:“莫跑急了,容易受凉。”
“哥哥。”苏以言望着云鹤,拉住他的袖子。
云鹤却不看她,移开了眼,有些惆怅,道:“刚到的文书,陛下下令,让我回京述职,不知这趟回京后是否还会回来睦洲了。”
第132章
昨儿夜里还有小雪,天明后雪停了,虽有丽日东升却让人觉得寒风依旧刺骨。那么多日的雪,才开始慢慢化去。
苏以言用了早膳便想和谢氏一起来拜访姜氏,只谢氏邀约了旧友相见,因两府近邻,只遣她自己玩去。
苏以言换了衣裳便往隔壁府邸去了,不曾想会在前往姜氏屋子的路上遇见云鹤,如今听云鹤这一席话,她怔住了。
回过神来,她放开云鹤的袖子,语气失落,还带着不解,急着追问:“怎来得这么快?通常官员不是五年才会回吏部述职,怎么哥哥你需得回京述职,那述职后便不回来睦洲通判了吗?”
云鹤沉默地抿了抿唇,“嗯”了一声,道:“还得先去两浙,羁押转运使与安抚使,再回京。”
回京后能不能平安待在这位置上还未可知,自然是不知道是否还能回来睦洲。
苏以言以为他要抬步走了,却见他调转了方向,是往书房方向去。云飞一头雾水,提醒道:“郎君,走反了,不是往衙门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