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162)

  堂官现在就他两左右侍郎。

  他俩对视一眼,右侍郎道:“大参,真不是户部不愿意给粮给钱,实在是户部放了官员年俸,捉襟见肘。何况,还得为来年考虑,各州府的税粮还没缴上来,您看看,您开封的粮税是否可以提前入户部的库呢?”

  “亚卿怕是忘了,开封府没粮,去年遭了灾,下了免税令。”陶栖左边眉毛轻挑了一下,“老夫上了年纪,忘记亚卿去岁还在刑部,但当时秋官不是云大?你在他身边任职,为何竟连这个都不知晓?”

  “大参,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说,您治下辖区的百姓,您作为主官,您是否也可以开仓帮补一下呢?”右侍郎的态度柔和,又说:“户部不是不给,是给不了那么多。”

  右侍郎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又觉得左侍郎说的在理,但人始终哽着一口气,不愿意低这个头,现户部由他二人掌舵,若不能同舟共济,怕是迟早要翻。

  于是,便借着这个机会,与对方坦诚。

  左侍郎见他如此说了,对着陶栖拱了拱手,“天府尹,拜托了。”

  户部调钱粮这事才这样解决。也多亏云巩先前将开封治理得不错,仓里还有不少余粮。

  *

  正月初一。

  毛毛雪。

  因是过年,开封府没有宵禁,一片灯火通明模样。

  丑时中。

  陈读提了铜壶,将勾兑好温热的水倒进金盆里,从小太监手上接过棉丝混纺的帕子,浸湿后替皇帝开了面,皇帝将帕子扯了,竟不偏不倚扔进了金盆里。

  皇帝提前斋戒了五日,闭着眼,由陈读伺候着穿上绛纱袍、戴上通天冠,自己眯着眼睛正了正冠,陈读忙伸手,边整理边道:“官家,待会在轿撵上歇歇吧。”

  “朕乏。”

  皇帝是由陈读和小太监扶着出门的。

  礼部安排的轿撵已在宫门外等着了,上了轿撵,皇帝险些睡着了,一睁眼,已到了祭祀天地的南郊還丘。

  已是寅时五刻了。正是司天监推算的好时辰。

  由礼部尚书洪林点香。

  双手递给皇帝。

  皇帝举着香,祷告,祭拜上天,祈求今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时和岁稔,天下承平。

  上香弯腰时,一处香灰被风刮掉,直直掉到皇帝手指上,烫得他皱了眉。

  他举着香不动了。

  礼部两堂官在前,其余人在后,阖宫小黄门们站在周围,雪虽下得不大,却密,众人看不清台上情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寂静了片刻,直到洪林带头跪下去,两府官员跟着跪下去,后面的百官有些在打盹儿的,皆缓慢匍匐在地。

  皇帝声音不大不小,缓慢说,“莫非这是上天在怪罪于朕?”

  满朝皆静,唯余风雪呜咽声。

  洪林望了望司天监监正徐文,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徐文接收到了同僚的讯号,斟酌了一下,道:“陛下,仰赖您如天之德,此乃天讯之喜啊。”

  皇帝微转了身,“哦?”

  徐文抬起头,“民间有言,说香灰掉落,是上天在回应陛下您的祈愿啊。今年陛下的祈愿一定会实现的。”

  “陛下,此乃福兆啊!”萧术也接了言。

  “此乃福兆!”文武一起喝道。

  皇帝轻笑了一声,很轻,但离得近的几位官员还是听见了,算是定了心,不然在这种风雪交加的夜,跪上两时辰,元宵后怕是能上值的官员只有一手之数了。

  皇帝虽笑了,却没动,洪林虽上了年纪,眼睛尖,见着是他手上的香已经快燃尽了,忙缓慢撑起身子,重新取了香,点了。

  皇帝拜祭上天之后,众臣才跟着往皇宫赶。还有“正旦大朝会”,百官给皇帝排正仗。朝会后,皇帝赏赐了百官每人一朵帽花,插在官帽上,满朝文武帽子上均带着花。

  接下来,便是重中之重的正旦宴,难得有允许臣僚带家属的宴会。宴席安排在左、右勤政门北的东、西两廊下,文官坐东廊,武官坐西廊,皇帝举了供神的福酒,众臣宣劝,再拜谢恩。

  君臣之间其乐融融。

  皇帝醉了,离了席,诸臣身上的那种紧绷感才松开来。

  皇帝在紫宸殿醒酒,隐约听见外面在说话,他唤:“陈读,和谁说话?”

  陈读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皇

  帝头疼,烦闷,“说话。”

  陈读这才道:“陛下,睦洲三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说,说……”

  皇帝看过来,陈读咬牙道:“说,蔡府私藏反诗。”

  第131章

  建德三十七年元日,天颜大怒。

  正旦宴中,那一首寓意太平盛世的太平乐正奏响,传遍东西廊时,皇帝离席了,乐曲停了片刻,静谧之间,只听殿外檐角悬挂鎏金铎铃,在寒风中发出不断清越声响,群臣站起身来向皇帝行礼。

  皇帝踏出殿门时,笑着看向了悬挂着以朱漆木牌书写“元正启祚,万物惟新”的桃符。

  待皇帝身影消失在大庆殿门口时,中央舞曲又恢复了拍子,正演得更盛,觥筹交错,各官员正把酒言欢。

  虽是白日,快到东日高升时候了,殿内十二根蟠龙金柱支撑藻井,藻井中心镶嵌直径丈余的铜镜,折射着数百盏羊角宫灯的光芒,映射出堪比白昼之光。

  东廊首席之地,一时围了不少人,周珮正坐在文官中间发愣,因他简在帝心,位置是皇帝卿定的,离重臣之地不远了。

  他身边的萧成正在和一旁司天监的刘成谈论今日皇帝为何举着香不动,刘成只老实摇头,说自己离得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帝这一出,搞得部分官员心里惶惶,觉得眼前的酒不醇了,曲子也呕哑嘲哳起来,但皇帝一走,这状态就不一样了。

  而且这宴会最重要的是什么,人际往来啊。一年之间,只有几次机会。

  朝局里谁是参知政事,谁便是坐在首相的位子上,也就是朝中的一把手,无论巴结不巴结,在坐的官员都是京官,不人精也混不到这个位置,何况还要六部九卿的已经上前去聚集起来了,故而不管品级大小,便都自觉凑了上去敬酒,这敬酒也是有讲究的,若是品级相等的官,对方怎么也会给点面子,便会抿上一口,若是品级相差太多,只能自己喝。不过一些品级小的官,便会仗着这种时候,去攀交同乡的大官,谈点同乡之谊,指不定那日便被提携飞黄腾达了。

  一处地方聚集的人多了,倒显得别处的官员所在之地更加落寞一般。

  礼部尚书洪林在寒风中一吹发了热,皇帝特赐他一壶屠苏酒,回去恩养着,礼部尚书的位子便空了下来,云密往前进了一位,他嗤笑一声,微不可察,那经过他面前的金成器忙低下头去,蹑手蹑脚往上走去。

  他的目光又移到的首处,以往那个位置坐的是自己父亲,早便杜绝了这种阿谀奉承之气,会在皇帝走后站出来自饮一杯,堵得想阿附的人止了心思。

  今年这位置一换人,啧,便又开始了。他抬头,见梁栋之间缠绕罗帛扎制的春幡胜,以金银丝线勾勒出“天下太平”字样,心中一闷,“天下太平?不知道明年是否还太平。”

  云坚现任吏部尚书,往他身前凑得人不比萧相面前的少,他轻轻抿了一口,示意众人不必再敬。

  云密用了一口冰麝粽子,是先前五盏制第五盏余下的,他见着云坚站起身来对着他唤了一声,应了,将粽子嚼了,小黄门上来添了酒,云密举了酒杯,他便也站起身来,往弟弟那儿去。

  萧相正侧过身子和孔韦说话,一抬头便见身边围绕了不少人,他像是才想起一般,只他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坐着,道,“承蒙诸位同僚青眼相看,老夫自酌一杯,诸位同僚自便,自便。”话音落地,周围的人都散了去,只范晔、王至、陶栖、姜斗又聚拢在一起,结了伴,朝他行来,萧相扶额,这群匹夫。

  歌舞快到最后一轮了,喝多了趴在黑漆曲足案上的官员比比皆是。

  只青幔分隔官阶席位,看得不太真切。

  因要宴请,殿内早时便放置了二十来个缠枝纹金炉,烧得是银丝碳,火势正熊熊,温暖如春,愈发惹得人昏昏欲睡。

  萧相坐于首位,那计司范烨带头敬了他一盅,两位大参也跟着敬,跟着后面的六部堂官各敬了一杯,都是两府共事的同僚,就不能像小官那样不给情面了,他饮下几杯后,单手撑着脑袋靠在案上,摆手道,“老夫不胜酒力啊。”几人这才从他这儿离去。

  萧术有些倦了。

  人老了精力就会不济。

  昨儿守岁到子时末,便收拾起穿戴好绯色朝服,戴了貂蝉冠往南郊還丘去,想到祭祀,他便想到洪林,这厮那儿是发了热,想必是回家去躲懒去了。若不是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自己也想领了赏家去。

  萧术正闭着眼养神,暗暗想着,舞曲声戛然而止,有些蹊跷,他睁开眼,虽有醉意确是清明。陈读从殿门口旁边出来,步伐慌乱,见他喊道:“来人啊,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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