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那个伟岸的父皇,早就在权力最高峰迷失了。
否则他又怎么可能在生了一场大病,得知自己寿数不长之后,沉迷于炼丹,不可自拔。
元夜劝诫过许多次,却也没什么用。
父皇,已经不是他儿时的那个父皇了。
可天下,还是元家的天下。
把姜恬抓起来之后,元夜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他不觉得一个女子会伤到他的筋骨。
那个女子不过是趁虚而入,在他难得不需要尔虞我诈时,凑了上来,让他生出了几分心思。
但除了她之外,也可以有别人。
他以后是皇帝,会有三宫六院,天底下最美的女子都要献给他,姜恬算得了什么?
他与她岁数相隔了十年,她不仅嫁了人,还早就生了孩子。
想起当时,他得知那个所谓的院长之女江氏,此生没有机会留下一儿半女,还暗中为她心伤——元夜自己都觉得可笑。
元夜看开了。
他曾经倾注过真心的人,是那个江氏,不是大牢中的姜恬。
姜恬是赵臻的外甥女,仅此而已。
江氏已经死在了他的心中。
姜恬,他当然会放她走。
毕竟她是功臣的外甥女,还敢冒着生命危险,为她舅舅寻求生机,这样一个奇女子,作为太子,他怎么可能杀她。
厘清了所有关系,元夜心里一片坦然。
他只是在少年情愫初生时,爱上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就因意外离开他而已。
遗憾是有的,但至少他曾拥有过。
过了半个月,京城那边给他传来了情报。
那些证据说服力太强,皇上虽不承认陈太师与蛮夷相勾结,但在元夜安排的人的游说下,他终于清醒了一次,下令赦免赵臻的死罪。
只是如今边境已有主将,赵臻又满身是伤,皇帝只允许他在京城中养病,不允许他回边境。
皇帝还派了太医过去给他治疗。
元夜也派了人日夜守着,不允许赵臻那里出一点差错。
这个消息,元夜没有亲口告知姜恬,而是派了个下属去告诉她。
他已然打算把姜恬放出来了。
让她去跟她的舅舅团聚,才能最大程度地彰显元夜的仁善。
送佛送到西,元夜专门给姜恬安排了马车和护卫,护送她到京城。
可是,下属很快传回了消息——
姜恬自尽了。
第1241章 继室文里的原配(28)
她自尽了。
听到这句话,元夜的大脑轰隆一声,差点站不稳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什么,就往大牢处赶去。
他脚步踉跄,脸色煞白,甚至在路上摔了一跤。
等到站在牢前,他再也看不见其他。
那个女子,就躺在那里。
无声无息。
半夜被叫醒的陈子墨也没想到姜恬如此决绝,他连夜赶过来救她的命。
姜恬大概是想为自己留一具全尸,选择了上吊。
她的动作极为轻微,要不是看守的护卫直觉敏锐,过来查看了一眼,估计她连最后一口气都留不下。
陈子墨正满头大汗地给姜恬施针。
元夜则是眼都不眨地看着那昏暗的墙壁。
上面有一行血字。
“舅舅得救,我便再无遗憾。此生颠簸,盼来生平顺。将军对我之恩,来世再报。愿您珍重。”
珍重。
说得倒是轻巧。
他可以容忍一个女子背叛和欺骗,那只能证明他看走了眼。
可他不会允许姜恬就此离世。
那个鲜活的女子,让他感到疼痛的女子,曾经跟他耳鬓厮磨的女子,要是化作了一抔黄土——
元夜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万箭穿心。
一滴滴泪从元夜的眼角流下。
在黑暗里,至少没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脆弱。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非要如此。
生路不走,偏走绝路。
他已经打算放下她了。
他不打算报复她,也不打算对她做什么,甚至连银票都准备好了。
一别两宽,就是两人最好的结局。
即便被欺骗,但姜恬也救过他的命,这段时日她对他的照顾并不是假的。
所以两个人谈不上亏欠。
姜恬有目的,他也享受了她的温柔。
是他被骗,他认栽,他放手。
可姜恬——她根本就没打算放过他。
看她毫无血色的脸,胸口几乎不见起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元夜感受到了彻骨的痛意。
为什么?
她都如愿以偿了!
为什么还要死?
陈子墨聚精会神地为姜恬治疗,整整两个时辰,他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性命保住了,但她不能再在这里住了。将军,你得给她安排个好的环境,找人精心伺候着。您可别忘了,她身上还有毒呢。”
元夜控制不住,上前掐住了他的衣领,眼眶通红:“她到底在做什么!”
陈子墨没想到元夜说发狂就发狂,他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好不容易被放开了,陈子墨咳嗽了好几声。
真是无妄之灾。
太子看来是真的栽了。
“您自己不也很清楚吗,她早就服下了毒药,还把解药放到您的手里。即便她现在不死,一年以后,还是会丢掉性命。”
“其实——她不是个坏人。真要说坏,也没有坏到哪里去。毕竟她没有害您,只是借着您的手,做了一些事而已。她肯定是不想活了,当时吃下毒药,可能就猜到等到东窗事发,您定然不会再原谅她,也不会给她吃下解药。事情进展如此顺利,时间提前了一大截,她就干脆自我了断了。”
陈子墨把自己的猜测说完后,元夜久久没有开口。
他想起那一日,自己将解药给她,她拒绝了。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活着。
从头到尾,她便打算把她利用彻底,再抛弃他,自己去往阴曹地府。
元夜沉默了很久很久。
姜恬被转移到了元夜的将军府。
那里有丫鬟婆子,都被他派去照顾姜恬了。
大概七日之后,姜恬醒了。
陈子墨又给她把了一回脉,她没有什么大碍了。
元夜一直没有去看她。
他只派人告诉她,病愈之后,他会准备马车,送她回京去。
哪怕她想死,也别死在边境,给他添麻烦。
姜恬那边久久沉默,最终说了一句:“我会听将军的话,走出边境,再谋其他。”
元夜听了手下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很忙碌。
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总该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好。
他一日比一日沉默,气势也一日比一日威重,再加上他亲自为赵臻申冤,兵士们都很服他。
得知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回京述职,大家都能猜到,有了一层军功,估计他就不会回来了。
大家更加不舍,越来越听他的话。
在某一日,元夜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从前是赵臻的住处,里面有不少他的东西。
父亲脱险后,赵臻那个儿子终于相信了元夜,愿意跟他正常交流。
他对吐露了一桩秘密,有一封密信在他爹的书房里,他让元夜找人取出来给他。
这封密信,说不定对扳倒陈太师有用。
元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在营帐里住得他头痛欲裂,日日不得安眠,或许他只是太过于空闲,想回去看看,无论如何,他还是回了将军府。
把那封密信找到后,元夜看了看,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父皇根本就不认同陈太师通敌叛国的罪名。
他送上去再多的证据,父皇也不可能否认自己十多年倚重的臣子,是一个叛徒。
这是对于他执政策略的否认,他绝对不会那么做。
但他还是回来了。
元夜在书房中坐了片刻,推开门走了出去。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还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一群女子的笑声。
“小姐,还差一个,就赢了。”
“小姐,你可真是厉害。”
元夜的脚步慢慢停下来。
他用了轻功,没多久,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屋顶上。
院子里的全景,尽收眼底。
在院子里的中心被其他人围住的人就是——姜恬。
她比以往瘦了许多,可是神情却是难得的鲜活与欢快。
她正在踢毽子,身姿飘逸,神态专注。
那种灼痛感再次袭来。
元夜使劲扯了扯嘴角,却发觉他根本就笑不出来。
他在黯然神伤,想努力忽略掉这个女人。
可这个女人过得如此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