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俩当时一个十岁，一个五岁，住了几个月，姜父杳无音讯，他们那个叔叔就不耐烦了。
他整日唉声叹气，最终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他想把两个侄女卖去别人家当童养媳。
去当了童养媳，姐妹俩才是真没活路了。
一个夜晚，姜恬带着姜瑜去了山上的屋子。
这个屋子是姜父打猎时会偶尔休息的地方，建造得十分隐蔽，除了他们一家，没有人知晓。
姐妹俩无处可去，到处都活不下去，又找不到他们的父亲，只能先在山里藏着。
姜恬胆大，又跟着姜父学过打猎，姐妹俩不能饿死，只能往深山里找东西。
山上的危机不比山底下少，姜恬带着姜瑜进山不方便，又怕她被狼叼走了，每日出去之前，就把姜瑜藏到小屋的地窖中，不让她出声。
五岁的小姑娘，每天乖乖躲在黑漆漆的地窖里，什么时候姐姐回来了，再把她领上去。
久而久之，她变得越来越胆小。
姜恬在外面能找到的东西也不多，姐妹俩吃了不少野菜。
就这样，她们在山上足足藏了半年。
半年后，姜父终于传来了音讯，他天生会打仗，不久就得了封赏。
姜恬偷偷把打猎获得的皮子拿到集市上卖，才知道他飞黄腾达的消息。
打听到了他所在的地方，姜恬领着姜瑜就去找她们的爹了。
第791章 孀居的夫人（23）
姜父那时候不过是个小官，又时不时要打仗，哪有空管这姐妹俩。
他手里的钱也全都跟兄弟吃酒了。
姐妹俩来投奔他，他反倒觉得是麻烦。
后来别人卖了他一个人情，姜恬带着姜瑜去了都尉府当丫鬟，不签卖身契，只做些杂活，每个月领月钱。
又这样凑合着过了两年，姜父终于发达了，有了自己的宅子。
可小官之女也不好当。
姜父作为一个毫无根基的人，却屡获青睐，早有人看他们不爽，于是就从姐妹俩身上入手。
有一次她们差一点被杀了，姜瑜还为姜恬挡了一下，养了三个月的伤，这回柔弱的性子改不了了。
一直到姜父为先皇赴死后，她们的日子才算是好起来。
说来情分还是不够亲厚，姜父成为武将后，纳了不少美貌妾室，想着生个儿子，早把姐妹俩抛在脑后。
儿子没生出来，死之前他都没想着给她两个女儿讨什么恩典。
先皇不过就是做做表面功夫，给姐妹俩多多添妆，逢年过节送礼，正经的封赏是没有的，甚至连门好亲事都不乐意帮她们挑。
毕竟她们的父亲死了，姐妹俩也没什么用处了。
“我选了徐长胜，是看中他虽是寒门出身，却有一身的本事，想着他能代替父亲庇佑我和姜瑜。如今也算是达成心愿了。在西北没人能欺负得了我。”
卫锦绣听完后，心里的震惊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些旧事没人跟她讲，她以为母亲是娇小姐，没想到吃了那么多苦。
“卫文宣当时也算是个好夫君，至少性子温和，家世简单。你母亲的胆子太小，要是嫁到高门去，恐怕活不到现在。”
“只不过他脑子太不好使了，宠妾灭妻，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如今看来，卫家不再算是个好去处。”
姜恬冷淡地陈述道。
姜瑜听出了她的话外音，犹豫着看向姜恬：“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还愿意跟他过日子吗？”
要是在往日，少了楚姨娘，姜瑜肯定是想跟卫文宣好好过的。
可她胆子实在是小，临走之前卫文宣对她的那阵吼，既伤了她的心，又让她害怕。
“我觉着卫文宣好像有些变了……”
姜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她当年看中了他的温文尔雅，不像小时候遇到的那些凶悍之人，更不像能欺负她的样子。
成婚十余年，卫文宣虽然对她冷淡，可从不大吼大叫。
这次姜瑜是受了情伤，也是吓病了。
她咬了咬唇：“我也不知要不要跟他继续过……”
在心底，她自然是十分喜欢卫文宣，否则不会对他情根深种许多年。
可他若是变成她儿时见到的那些暴戾男人，她定然是不敢靠近的。
“心头松动了就好，我怕你一颗心都拴在他身上拔不下来了。既然你害怕他，那就再看看。”
“等往后，你就会发觉，他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恬没有因为妹妹的犹豫不决而生气，反倒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有姐姐在身边，姜瑜心里也多了底气，她缓缓点头：“那就再看看吧……”
第792章 孀居的夫人（24）
“这段日子你就好好养病，这庄子带着温泉，有空带着锦绣去泡泡。等你病好了，你这身子骨也得练起来。”
姜恬向来说一不二，姜瑜被她带着长大，早就养成了听话的习惯。
她乖乖点了点头。
“行了，幸好在庄子里，不需要跟谁请安，快些睡吧。过不了多久，卫家的事该传遍京城了。”
卫锦绣以为自己会因为心里复杂难言而失眠，可被母亲和姨母身上的温暖气息环绕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卫家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姜恬在卫家待到了天明，又带着姜瑜卫锦绣回庄子看病，用过了饭，已经过去了不少的时间。
三个人在长聊时，卫家的事已火速传开。
旁人不想知道也不行，大半夜护卫去拍门，连累了那么多人没睡着，收到的礼竟然还得还回去，简直是世间罕见！
不少官员心里一口气堵得脸发青，卫文宣送的东西件件不凡，一大部分官员做了人情，送给了旁人。
如今还要追回，他们读书人的清高都毁了！
御史得知了消息，上朝时弹劾了卫文宣。
宠妾灭妻，还偷拿岳父的遗物送人……一桩桩，一件件，简直是在败坏官员的清名！
本朝的皇帝听完御史的弹劾，嘴角扬起了一抹看不透意味的笑容。
皇帝二十多岁，面容俊美昳丽，给人一种亦正亦邪之感。
他是先皇最不喜欢的儿子，因为男生女相，曾被先皇骂了一句身上自带脂粉气。
后来他成了武将，在战场上厮杀，那些负面的名声才被压下去。
夺嫡时，他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没想到他还真就是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看到激愤的御史，刘珏淡淡道：“涉及人命的，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至于那卫文宣，降为七品吧，让他的上司给安排个位置待着。”
本朝四品的官员才有资格上朝，卫文宣五品文官降为七品，同僚都能踩一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文武百官早已适应了刘珏的混不吝，说完了这件事，就又禀告旁的事了。
上完朝后，刘珏写了道圣旨，让姜恬明日进宫。
御史没有提及姜恬，但刘珏并非闭目塞听之辈，这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姜恬，他自然是没有忽略。
姜恬恭恭敬敬地接了圣旨，给那个太监不少打赏。
第二日，她就穿着诰命夫人的衣服进了宫。
刘珏是个异类，登基五六年了，后宫竟然还是空置着，他沉迷道学，把刘家族中的几个孩子接进宫来养，堵住了百官的口。
若不是后宫没有女眷，不会是刘珏召见姜恬。
姜恬给他行礼时，刘珏正在喂鸟。
“拜见皇上。”
他看上去不像个皇帝，倒像个纨绔。
“夫人请起吧。”
刘珏对她微笑。
姜恬起身，形容举止并没有半点差池。
刘珏打量着她：“一别五年，夫人光彩更胜当年。”
对于姜恬，刘珏印象极深。
当时背水一战，徐长胜替他挡了刀，人都被捅透了，竟还硬生生撑着一口气回了城。
第793章 孀居的夫人（25）
他口中一直唤夫人，刘珏以为两人该是伉俪情深的一对，未曾料到，他夫人倒是请来了，然而见他惨状，竟然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徐长胜反倒是眼含热泪，就剩一口气了，还拽着他夫人的手，口中哀求道：“求你……原谅我……”
姜恬不说原不原谅，只淡淡地笑了笑，说了一句：“我会照顾好自己，夫君安心去吧。”
刘珏在一旁听着，难免多看了姜恬一眼。
徐长胜就被她一句话激得大口吐血，求了刘珏，让他照顾姜恬，否则走得不安心。
刘珏自然是答应了。
他又看到徐长胜费力地对姜恬说着让她改嫁。
姜恬不发一语，看上去倒是娴静。
最终徐长胜眼眸黯淡着走了。
刘珏仍记得他最后的一句话。
“我悔，我悔啊……”
他最终眼睛都没合上，还是姜恬帮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