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恬接着上一句往下讲：“可我妹妹抬来的嫁妆，除去宫中的赏赐，大都是我为她添的妆，其中绝大部分是家父的遗物。我再三叮嘱她不可送人，不可亵渎，她当做了耳旁风，那只能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来主持场面了。”
卫文宣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姜恬对着站在院子中的其他侍卫命令道：“你们一人去一家，把卫大人送出去的东西都收回来。”
“若是那家人问起，就实话实说。卫大人偷了他夫人的嫁妆送人，因送出去的礼物多半是我父亲的遗物，作为长姐，我只好替亡父追回遗物。希望他们能高抬贵手，成全亡者的一片心意。”
姜恬的父亲是谁？
是为了先帝赴死的大功臣。
此人直到死都对先帝忠心耿耿，否则姜家姐妹怎敢抬一百多抬嫁妆嫁人，那可超过了规制。
先帝给她们体面，才有了十里红妆。
卫文宣把已故岳父的遗物送人，光听上去就是畜生之举。
那些收到礼物的官员脸皮再厚也不敢留。
除非他们愿意因一件小小的礼物被御史弹劾。
欺辱功臣可不是一桩小罪。
至于那些礼物到底是不是姜父的遗物……还不是凭借着姜恬一张嘴。
“若是他们把礼物送了别人，那便给他们宽限些时日，能把东西送回来就好。”姜恬又补充了一句。
护卫们异口同声地喊道：“是！”
卫文宣再也撑不住了，他声嘶力竭地对着往外疾走的护卫们喊道：“回来，你们给我回来！”
第786章 孀居的夫人（18）
护卫们又怎会听他的，他们唯独效忠姜恬一人罢了。
转眼间无数身影从卫府鱼贯而出，不久后多少官员的大门就被敲响。
谨容夫人这个名头，在皇帝仍念旧情时，还是极有用的。
这一晚上，多少人半夜被惊醒，多少人知道了卫文宣做下的龌龊之事。
他内宅的肮脏，由一件件被送出去的礼物，尽数展示在人前。
等到护卫们走后，院子中空了一半。
卫文宣腿脚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怔怔地看着不知名的地方，好似老了十岁。
今夜过后，他即将臭名远扬，所谓读书人的体面，一丝都保不住了。
护卫们刚走，官差们就来了。
京兆尹府专门派了不少官差前来，若不是夜间有留守的官差，这么多犯人，还真不一定能一次带走。
那个负责对接的官差看着姜恬丫鬟记录下的累累罪名，心中不禁咋舌。
都说后宅妇人的斗是不见血的斗，可死了这么多人，那可不是不见血了。
若是寻常偷窃财物，家规处置即可，可一旦涉及到人命，他们必须得前来处置。
不顾卫文宣灰败的脸色，官差们跟姜恬请完安后，就把楚姨娘和她的心腹，以及其他被供出的同谋者，一同押解离开了卫府。
他们临走之前，卫曦抱着楚姨娘不撒手。
看到官差后，谁都知道他们要大难临头了。
手里沾了那么多性命，楚姨娘是活不下来的。
卫曦痛哭流涕，楚姨娘看着还未长成的小女儿，眼睛无神，口中喃喃唤着：“我的儿，我的儿……”
她成了死刑犯，卫曦再也没了母亲的庇佑，还多了一层犯人之女的屈辱身份，往后的婚事怕是难如登天了……楚姨娘心底一片凄凉。
她多年谋算，终归还是功亏一篑。
这时卫锦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痛快，径直朝着楚姨娘走过去。
看到她，卫曦眼神戒备，楚姨娘盯着她看。
卫锦绣不顾母女二人毒蛇般的眼神，一字一句地对楚姨娘说：“楚姨娘多年对我的厚爱，我已牢记于心。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会好好关照曦妹妹。”
上辈子她被卫曦害得不过双十年岁就死于非命，这辈子刚刚十岁，从楚姨娘和卫曦那里已然遭受了不少苦楚。
回报是应该的。
楚姨娘看到卫锦绣狠厉的眼神，陡然从喉间发出一声惨叫！
很快她的嘴又被堵了，被官差们拖下去。
除了她之外，但凡手里沾了血的，一个都没被放过。
其中有几个还是领了姜恬赏银的。
姜恬淡然道：“你们放心，散下去的银子我不会收回来，你们若是怕在牢里丢了，尽可以把银两先放在我这儿保存。若是死了，我命人拿着银两给你们置棺材，若是没死，当做医费也不错。”
赏罚分明，她做到底了。
果然有人哭哭啼啼地把银两又给了她，他们怕到了牢里被衙役截去。
等到官差们押着一大批人走了，院子里有种凄凉的气氛。
留下的丫鬟奴才们头都不敢抬，姜恬没让走，他们不敢走，只能原地站着。
卫文宣就跟丢了魂似的，勉强被小厮扶到椅子上坐下。
第787章 孀居的夫人（19）
“既然犯人们已然被抓走了，那便可以聊聊内宅的事了。姜瑜，你是当家的夫人，面前得用的竟只有一个刘妈妈，你出嫁时我给你安排的丫鬟是不是都被别人给卖了？”
姜瑜被姜恬一问，脸上顿时羞愧不已。
她点点头，小心地答道：“是……当时我病重，那几个丫鬟都被楚姨娘找了个名头给发落了。我寻过她们，可那段时间正昏迷着，刘妈妈也忙着伺候，不知道被她给卖到哪里去了……”
丫鬟们的卖身契全都在楚姨娘那里，她把姜瑜身边的手下收拾干净，那是必定要做的事。
姜恬点点头，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去找，那些丫鬟是我精心挑选的，一心一意为着姜瑜，不论她们在哪里，都给我找回来。哪怕是死了，也把她们的尸骨收敛回来。我们姜家没有亏待忠仆的丑事。”
姜瑜头埋得更低了。
可这时姜恬又喊了她：“你是当家的夫人，这些丫鬟奴婢做过什么亏心事，你应当是大致知道的。”
“有几个人在你病重时怠慢你，欺辱你，背叛你，有几个人针对过锦绣，给她过难堪，你心里应当有数。”
“这些事就不必闹到官府去了，作为当家的大夫人，今日我在这边给你助阵，你一个一个的罚，一点手段都没有，我们功臣之女的名头都要被人看扁了。”
姜恬的话音一落下，不少人腿脚一软，紧接着不少人开始跪地求饶。
他们自己做了什么，那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如今姜恬说要罚，哪怕被打死了事，他们也无处申冤。
不少刁奴此刻是真的怕了，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姜瑜听了姜恬的话，眼神从震惊，到犹豫，最终化为了坚定。
长姐说得对，有她给她助阵，她还怕什么？
这些人不把她当成主子看，欺负她，还欺负她的女儿，她心中又怎能一丝怨气也无！
姜瑜是学过管家的，不过是常年缠绵于病榻，卫文宣偏宠楚姨娘，用不上而已。
如今有了施展的机会，她也做得像模像样。
于是不久后，院子中又响起了不少人的痛哭，一波波的人被打板子后，又被拖了下去。
院子里不说是血流成河，那打板子的长凳已是被血染红了。
姜瑜全程冷着脸，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昔日的风姿。
卫文宣对于院子中的情形不发一语，双眼茫然。
只一夜他家就翻天覆地了，他又怎能料到风云变幻如此之快。
板子从天黑打到天亮，欺负过姜瑜和卫锦绣的人，没有一个被放过。
其他的仆人该整治的也都整治了。
姜恬手里的卖身契都给了姜瑜，姜瑜让刘妈妈去找人牙子，没多久，一大批被打完板子的下人就被人牙子给带走了。
卫锦绣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切的发生。
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在上辈子她快要出嫁时还曾害过她，今日却被人牙子连拖带拉，半死不活地离开了卫府。
她偷偷看向那个还端坐在位置上，神态静雅的姨母，心中出现了难言的崇拜之意。
等到都处理完了，天色也大亮了。
姜恬一夜未睡，神采竟然没有半分的折损。
她看向卫文宣：“卫大人也该收拾收拾去翰林院了吧。”
第788章 孀居的夫人（20）
卫文宣在翰林院任职，平日里这个时辰早就被楚姨娘伺候着过去了。
半晌，他对旁边的小厮道：“去帮我告病，就说我卧病在床，起不了身了。”
“是。”
小厮当即就出去了。
他们都很清楚卫文宣心中所想，那些去讨要礼物的护卫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大半，想必卫文宣偷拿夫人的嫁妆送礼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
他若是不告假，光是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卫文宣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抽得干干净净，瘫在椅子上，颓废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