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靠在档案柜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搪瓷杯，依旧没有接爷爷的话。
……
陆老爷子这些天来铺子里吃馄饨，身边多了个年轻姑娘。
姑娘叫苏晴，从省城来的，说是陆老爷子老战友的孙女，趁着放寒假来槐花镇看望老爷子。
她头一回来的时候穿一件大红色的呢子短大衣，踩一双黑色皮靴，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往铺子里一站，跟周围端铝饭盒的工人和拎菜篮子的大姐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其实苏晴头一回进铺子时，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秒。
她习惯了省城大饭店，忽然被领进路边小馆子时本能的不知所措。
她扶着陆老爷子的胳膊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把桌面又擦了一遍。
小翠端着茶壶过来倒水，苏晴接过搪瓷杯的时候说了声谢谢，但杯子端在手里没喝，只是搁在桌上。
她偏头跟陆老爷子说话。
“爷爷今天想吃什么？这里的馄饨有没有三鲜馅的？”
她在家常吃的那家省城馄饨店有三鲜馅、蟹粉馅和荠菜馅。
陆老爷子摆摆手。
“这家的馄饨只有一种馅，但这一种馅比省城那些馄饨店可好吃多了。”
苏晴不太相信地眨了眨眼，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陆老爷子点菜的时候凑过去看菜单木牌，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来。
看到红星糕和金玉满堂，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些名字起得挺新鲜。
馄饨端上来，她先低头看了看。
白瓷碗里十二个馄饨浮在清汤里，馅料在里面微微晃动，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透亮的油花，旁边搁着一碟萝卜肉卷。
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汤喝下去。
然后她愣住了，又舀了一口，这才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咀嚼的速度从慢到快，再到不知不觉把最后一个吃完了。
她放下勺子，看着空碗，脸上属于省城姑娘的矜持被一碗馄饨拆得七零八落。
“这个萝卜肉卷也好吃。”
陆老爷子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苏晴夹了一个，萝卜片被焖得半透明，吸饱了肉汁和酱汁，咬下去脆中带软、鲜嫩多汁。
她把整个萝卜肉卷吃完，又主动伸筷子夹了第二个，然后主动问小翠。
“还有没有别的点心？”
小翠忍着笑说有南瓜山药糕和桂花红糖年糕，苏晴说那她要每样来一份。
陆老爷子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吃着馄饨，嘴角的笑意藏在搪瓷碗后面。
他吃完了一碗馄饨，拿手帕擦了擦嘴，才像是闲聊似的提了一句。
“小晴这趟来啊，其实不是专门来看我这老头子的。她是来看我们家孙子的，结果那小子在部队里出不来，她只好天天陪着我这把老骨头。”
苏晴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低着头小声说了句。
“爷爷您别瞎说……”
但那红到耳根的羞赧已经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宓婉不久后才知道，陆老爷子口中的孙子，竟然是陆征。
又过了两天，陆老爷子照例来吃馄饨，身边除了苏晴，又多了一个人。
也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打扮沉稳又漂亮。
她是陆老爷子另一位老战友的孙女，叫林雅，在省城医院当医生，趁着轮休专程赶过来给陆爷爷提前贺寿。
林雅坐下来之后大大方方地跟苏晴打了个招呼，两个姑娘客客气气地聊了几句。
但小翠在旁边端茶倒水的时候敏锐地发现，她们就像两个在擂台上互相打量对手的拳手，只是在裁判面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两人都围在陆老爷子身边，一个给他夹萝卜肉卷，一个给他倒茶。
陆老爷子倒是来者不拒，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模样。
苏晴今天明显比平时更热情了些，抢着给陆老爷子端茶递点心，声音比平时更甜了几分。
林雅倒是不跟她争，但每次苏晴夹完菜，她就不动声色地给陆老爷子续上茶水，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铺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两个省城姑娘围着一个老首长，各有各的心思。
小翠端着托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两眼又缩回去，拽着宓婉的袖子咬耳朵。
“宓姐姐你看，又一个，都是冲着陆队长来的。”
宓婉正要敲她的脑袋，铺子门又被推开了。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第三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礼品盒，盒子上扎着缎带，一看就不是镇上百货商店的货色。
她进门先踮着脚往里张望了一圈，看见陆老爷子便快步走过来，笑着说道。
“陆爷爷，我从省城坐了三个钟头的班车，路上堵得厉害，还好赶在午饭前到了。”
她的嗓音很好听，说话也极有礼貌。
“陆爷爷，这是送您的生日礼物！我爸特意让我带过来的，说您一定喜欢！”
陆老爷子乐呵呵地接过礼盒，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苏晴和林雅同时看向新来的姑娘。
小翠把抹布往桌上一搁，拉着宓婉钻进了厨房，还把门帘子放下来半截。
她压低声音。
“宓姐姐你看见没有，三个了，都是冲着陆队长来的。你说陆队长自己知不知道他的追求者都追到咱们铺子里来了？”
宓婉擦了擦手，往厨房外面瞟了一眼，也不禁跟着八卦了一句。
“你别说，这些姑娘都很好看，而且倒是各有各的好。”
小翠兴致来了，掰着手指头分析给宓婉听。
苏晴最好看但好像有点娇气，林雅最稳重但有些闷让人猜不透，新来的那个最活泼但不知道会不会跳脱了陆队长招架不住。
然后她反问宓婉觉得谁最合适。
宓婉想了想。
“陆队长平时话就少，找个太闷的恐怕日子过得更闷，找个太闹的又怕他嫌烦，也许苏晴那样娇一点的刚好能让他多说几句话。”
小翠捂着嘴笑。
“娇的配闷的倒是有意思。”
宓婉被她逗笑了，拿勺子指了指小翠的脑门。
“你这丫头，人家的事咱们瞎操什么心。”
话音刚落，棉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两个人都以为是哪个来端馄饨的客人，抬头一看，同时愣住了。
陆征站在帘子外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胳膊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军大衣，看起来是刚从营里出来。
表情被灶台上的热气挡得模模糊糊，但那双眼睛分明是在看宓婉，目光里像是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小翠的反应比兔子还快，一把抓过旁边灶台上的酱油瓶子。
“有人还在等我送酱油！”
她掀开后门帘子就跑了。
厨房里只剩下宓婉和站在门口的陆征。
宓婉若无其事招呼他进来坐。
陆征走进来，头差点碰到门框上挂的那串干辣椒。
他低了低头，绕过灶台旁边堆的面粉袋子，站定之后离她大概两步远。
他没有坐，反而伸手摸了摸自己眉角那道疤。
“这道疤，是早年在边境跟人干仗留下的。后来发现挺好用的，许多姑娘见了这道疤就吓跑了，不用我多说一句话。”
宓婉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刚才准备敲小翠的勺子，忽然不知道勺子该往哪里放了。
“既然这样，外面那三位，你今天是见还是不见。”
陆征把军大衣换到另一只手上。
“不见。”
他转身掀开后门帘子走了出去。
……
陆征的背影在后院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棉布帘子落下来，灶台上的热气重新聚拢。
帘子外头，铺子里那三位省城姑娘还不知道她们专程来看的人已经从后门走了。
苏晴最先注意到后院门口的动静。
她正夹着一个萝卜肉卷往陆老爷子碗里送，余光瞥见棉布帘子晃了一下，帘子后面有个高瘦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放下筷子，偏头往帘子那边看了又看，帘子已经不晃了。
林雅也看见了，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在帘子和后院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新来的那个姑娘最沉不住气，直接站起来往厨房那边探了探头，又坐下来小声问苏晴。
“那个人是不是陆征？怎么来了又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陆老爷子倒是淡定得很，夹了一块桂花红糖年糕慢慢吃着，等年糕咽下去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走就走了吧，一个闷葫芦，见了你们也说不出几句好听的话。你们几个大老远跑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心意我领了，至于那小子……他就是块木头，你们喜欢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