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先定下来的是一道腊味萝卜糕。
五花肉用酱油和香料腌透了，挂在灶台边让烟火慢慢熏半个月，熏得皮色深红油亮，切开来肥瘦相间，腊香浓郁。
白萝卜经霜打过后甜味更足，她把萝卜去皮刨成细丝，腊肉切成小丁，热锅里不放油，把腊肉丁倒进去小火煸炒，腊肉的油脂慢慢渗出来。
等腊肉丁炒到微微焦黄，倒入萝卜丝翻炒到萝卜出水变软，再把调好的粘米浆倒进去，搅到米浆和萝卜丝腊肉丁完全融合，倒进搪瓷盘里抹平表面，上笼大火蒸半个时辰。
蒸好的萝卜糕放凉了切成厚片，吃的时候用平底锅煎到两面金黄焦脆，外酥里软，咬一口腊肉的咸香和萝卜的清甜在舌尖上缠在一起。
小翠头一回吃就吃了大半盘，说这糕比肉还好吃。
第二样是桂花红糖年糕。
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掺好，用红糖水调成浓稠的米浆，拌进去年秋天渍的干桂花，倒进抹了猪油的搪瓷盆里上笼蒸。
年糕蒸好了放凉切成方块，糕体晶亮，红糖色温润如玉，桂花星星点点嵌在糕面里。
小翠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这糕吃着就让人想起过年了。”
宓婉笑笑说：“年糕年糕，年年高，过年吃年糕是图个好彩头。”
这天下午，正好陆老爷子来铺子里吃馄饨，宓婉把刚出锅的腊味萝卜糕和桂花红糖年糕各切了一碟端过去请他尝尝。
陆老爷子先夹了一块萝卜糕，就着馄饨汤慢慢吃，他有些意外。
“这糕跟我年轻时在广州吃过的萝卜糕不一样，那边用的是粘米粉，蒸出来偏瓷实，这糕外皮煎得焦脆里头却软糯不粘牙，更适合我们这个年纪牙口不好的。”
他又尝了桂花红糖年糕，咬了一口，忽然很久没说话。
直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道：“小宓师傅，你这糕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过年，我娘在灶台前蒸年糕，满屋子都是红糖味，后来当兵走南闯北几十年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今天在这碟糕里吃到了。”
宓婉见他喜欢，又给他装了几块带回家吃。
陆老爷子看着她忙活完，忽然问道。
“小宓师傅，你下午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帮个忙。”
宓婉说下午备料有小翠盯着，她有空。
陆老爷子点头说道：“我在县文化馆存了一批老战友的旧资料，年底要整理出来交给省里的文史馆，里面有一些和饮食相关的老档案，文化馆的小沈说这批资料涉及的专业知识太多，最好是找个懂行的一起看看。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你手艺好又懂门道，不知道愿不愿意去帮个忙？”
宓婉想了一下，下午确实没什么急事，整理老档案这种事她也感兴趣，便答应下来。
……
下午，宓婉换上了新买的那件驼色呢子大衣，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出门办事得精神些。
她坐了二十分钟的班车到了县城，照着陆老爷子说的地址一路问过去。
新华书店的招牌在街口就能看见，文化馆在书店旁边，是一栋灰砖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旁边还贴着国庆展览的宣传海报。
县城比槐花镇热闹得多，主街上车水马龙，百货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排成了串，路边新开的电器商店橱窗里摆着一台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国庆阅兵的录像，画面上三军仪仗队迈着正步走过天安门广场，周围围了一大圈看稀罕的路人。
宓婉站在橱窗外看了片刻，屏幕上那些整齐划一的身影和铿锵有力的步伐让她想起中秋那天在操场上陆征和他的战友们列队的样子。
宫里的阅兵她见过，御林军铠甲鲜明队列整肃，但那是对着皇帝行礼，底下跪着一地文武百官。
现在电视里这些兵，对着天安门城楼敬礼，广场上人山人海，老百姓挤在栏杆外面挥舞着小国旗，有人喊祖国万岁，有人热泪盈眶。
她看着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想这个世界真奇妙，阅兵不只是给皇帝看的，更是给每一个老百姓看的。
她在宫里活了十年，从来没有资格站到阅兵队伍前面去，但在这个世界里，她站在街边就能看到。
快到文化馆的时候，她路过一家照相馆。
橱窗里挂着几幅新拍的结婚照，新郎穿着中山装，新娘穿着红裙子，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腼腆又幸福。
她放慢了脚步，想起来这个世界好像有什么婚前拍照的说法。
在宫里，宫女都惦记着出宫嫁人，可许多宫女盼望了多年却老死在了宫里，敢跟太监结对食更是被人发现就得一顿板子。
现在一个普通姑娘穿上红裙子就能跟心爱的人照张像，这是她从前做梦都梦不到的自由。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把呢子大衣的领子拢了拢，转身走进了文化馆的大门。
第33章
沈时序正在二楼资料室里。
他还是那副温润的模样, 今天戴了一副袖套，手里拿着一叠泛黄的档案袋，见到宓婉进门立刻惊喜地迎上来。
陆老说请了位专业人士来, 他没想到是宓婉。
他把资料摊在桌上，解释说这批档案是几位老战友的回忆录手稿和旧时的宴会菜单记录, 有几份民国时期的老菜单, 还有几份是建国初期重大活动的饮食保障方案。
其中一份是特殊时期前线慰问团的食谱, 字迹潦草纸张发脆, 很多专业术语他查了半天也查不全，尤其是几道已经失传的老菜名，他翻遍了馆里的资料也找不到对应做法。
宓婉接过那份食谱帮着看, 仔细分析辨别, 推敲其中字眼。
沈时序偶尔本子上记几笔, 偶尔抬起头看着宓婉, 眼睛里带着认真的欣赏。
“宓师傅果然名不虚传, 这些我翻了好几天资料都没搞明白。”
宓婉笑笑说没什么，她一份一份地翻过去, 把其中几份在流传过程中容易被误记的菜名和食材逐一纠正过来，又帮他把几份字迹模糊的手稿辨认补全。
她的手指点在发黄的纸页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沈时序在旁边飞快地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等所有资料全部整理完毕，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文化馆的走廊里亮起了昏黄的灯泡。
沈时序把整理好的档案袋摞齐放进铁皮柜子里。
“今天多亏了宓师傅，这些资料卡了大半个月的进度，你一来就全部理顺了, 效率比我一个人埋头查资料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宓婉站起来笑着活动了一下肩膀。
“术业有专攻，只是刚好撞上了我会的东西，顺手的事。”
沈时序锁好柜子。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去车站坐车。”
宓婉没有推辞。
两人从二楼资料室出来，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文化馆的走廊很长，头顶的灯泡隔得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两人并肩走着。
走廊尽头，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个高瘦的身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叠档案袋，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穿着军装，左眉角有道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表情。
沈时序先看见了他，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打了个招呼。
宓婉也停下脚步，偏头看过去。
陆征从阴影里走出来，灯光刚好落在他眉角那道疤上。
他朝沈时序点了点头，目光在宓婉身上停了片刻。
那件驼色呢子大衣她穿着很合身，衬得整个人清爽自然。
他移开目光，举了举手里的档案袋。
“过来送东西。”
沈时序接过档案袋翻看了一下。
“正好，宓师傅刚帮我们理完了手头那批，加上这几份就全齐了。”
陆征嗯了一声，站在走廊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气氛有些微妙。
宓婉先开口打破沉默。
“天色不早了，我还得赶班车。”
她朝陆征点了点头说了一声，便跟着沈时序往楼梯口去了。
陆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
院子里桂花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陆老爷子正戴着一副老花镜，把整理好的资料一份一份翻过去，边翻边点头。
当他翻到几处被订正过的菜名时，抬头看了陆征一眼。
“这字迹我认得，是小宓师傅写的，她手真是巧，这手字写得也是不得了！亏得有她，这几道菜的菜名和做法传岔了好几处，要是没她，这书就算印出来也是个错漏百出的版本。”
陆老爷子说完又低头继续翻，翻着翻着忽然拍了拍桌上的档案袋，不由又感慨道。
“这姑娘是真聪明，手艺好长得好脑子也好使，一点就透，举一反三，做事利索不拖泥带水，谁娶了真是祖上烧了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