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皱了皱眉，装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刘桂芳见她犹豫，更加笃定她就是冲着那片药材来的，当下继续道。
“你有本事就赶紧迁走！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有任何干系！”
宓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很不情愿地慢慢开口：“迁户口很麻烦啊……”
“有什么麻烦的！”刘桂芳跑着进屋的，翻箱倒柜的声音哐啷哐啷响了半天，抱着户口本出来了，往宓婉面前一递，“明天一早咱们就去镇上派出所！早迁早了事！养你到十八岁，我们不要你再报答什么养育之恩，你也别再找我们家要一分钱！”
第21章
第二天一早, 宓婉没有出摊。
她让孙大姐帮忙在摊位上贴了张条子。
“家中有事，歇半天，下午营业。”
她揣着周老太帮她开好的接收证明, 早早到了镇派出所门口。
两只灰麻雀在水洼边啄水喝，天边的朝霞还没散尽。
宓婉站在台阶上等了约莫一刻钟, 远远看见两个身影从街角拐过来。
刘桂芳走在前面, 手里攥着户口本, 宓大勇跟在后面, 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巴。
两个人走路带风，急着把这件麻烦事了结了好赶回去挖药材。
走近了，刘桂芳看见宓婉已经等在门口,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脚步更快了几分。
“来得倒早。”刘桂芳走到跟前, 拿眼白翻了她一眼, “户口迁出去就两清了, 以后在镇上讨饭也别回来敲我家门。”
宓婉没搭腔，转身推开派出所的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把登记处后面打哈欠的户籍警吓了一跳。
户籍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烫着小卷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泡着隔夜的茶叶。
她接过户口本翻到宓婉那一页, 又拿起接收证明看了看，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表格来。
填表、签字、盖章，整个过程很顺利。
公章落下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登记处里格外清脆。
“行了。”
户籍警把一张迁移凭证从窗口推出来，墨迹还是湿的。
宓婉接过来吹了吹，折好揣进口袋里。
刘桂芳一把抢回户口本翻开看了看，确认宓婉那一页确实注销了，才满意地合上, 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走，连个眼神都没再给宓婉。
宓大勇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刘桂芳在外面催，他到底还是没回头，佝偻着背跨出了门。
宓婉站在登记处的窗口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盖着红印的迁移凭证，心里头无比踏实。
从今天起，没有人能用一纸婚约把她卖出去，没有人能理直气壮地冲进她的屋子翻她的钱财。
她挣的每一分钱、攒的每一块砖，都只跟她自己有关系。
她把凭证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推门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些，远处的菜市场已经开始热闹了，自行车铃铛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隐约飘过来。
宓婉刚要迈步，街对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爸！妈！你们怎么在这儿？”
宿醉的宓宝成从街对面晃过来。
他眼窝凹进去，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踉踉跄跄走到刘桂芳面前，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哈欠，抬眼看了看派出所的门头，忽然吓得酒意全无。
“派出所？你们这么早来派出所干啥？”
宓婉一眼就看出宓宝成看见派出所这三个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惊讶之中藏着恐惧和心虚。
她心底冷笑，原主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怕是犯了什么事。
幸好她跟这家人彻彻底底断了关系。
刘桂芳却没发现儿子的不同寻常，她心疼地伸手去扯宓宝成那皱巴巴的衣领子。
“你昨晚上又去哪儿鬼混了？这一身酒气！你吃了没有？饿不饿？”
宓宝成一下子有了底气，不耐烦地把她的手拨开：“别扯别扯，我问你们来派出所干啥呢？大早上的。”
“给你姐迁户口。”宓大勇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
“迁户口？”宓宝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迁什么户口？”
“把她户口迁走了！咱们跟她断干净了！”
刘桂芳拍了拍怀里的户口本，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省得她哪天跑回来跟咱们分药材。你放心，她以后跟咱们家没半点关系了，那片山的药材全是你的！”
话还没说完，宓宝成一把抓住刘桂芳的胳膊，力道大得她嘶了一声。
“妈！你糊涂啊！”
宓宝成被酒色掏空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喷了刘桂芳一脸。
“你们是不是傻？她现在在镇上可有钱了！你们不知道她那个馄饨摊生意好成什么样？天天排队！都上报纸了！上报纸你们知不知道？就是那种印了字的纸，全县都看得到！她挣的钱比咱们挖十趟药材都多！你们把户口迁了还怎么找她要钱？！”
整条街的空气像是被谁忽然抽走了。
刘桂芳脸上的得意一寸寸碎裂，她嘴角僵住，先是觉得不可置信。
可很快她又想到现在儿子出息了，在镇上认识可多大人物的，说出来的话哪能有假。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宓婉，眼神复杂极了。
就像突然发现，自己刚才亲手扔出去的不是破铜烂铁，而是一堆金条！
刘桂芳回过神来，指着台阶上的宓婉，急得破了音，朝宓大勇吼道。
“这丫头学精了！她想分药材是假，她是有钱了怕咱们分她的！快！快去把户口页要回来！”
宓大勇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抬脚就要往派出所门里冲。
宓宝成跑得比他爹还快，三步并两步窜上台阶，嘴里喊着：“不许迁！我们不迁了！”
“已经迁完了。”
宓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户口迁移凭证，两指夹着，让红艳艳的公章正对着台阶下那三个人。
“手续全部办好，具备法律效力。”宓婉目光冷静地落在刘桂芳一家三口身上，“派出所的民警全程见证，白纸红章，作不了假。”
“你们要是不甘心，想上前纠缠、反悔闹事，尽管开口。咱们直接进门找户籍民警评理。扰乱户籍办公秩序是什么后果，不用我多说。真闹起来，吃亏的是谁，你们心里掂量清楚。”
宓婉说到这里，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派出所的大门让了出来，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刘桂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后面的制服和手铐实在瘆人。
她攥着户口本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最后，刘桂芳她一把拽住宓宝成的胳膊，又狠狠剜了宓大勇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三个人灰溜溜地往街那头去了。
宓宝成被拽得趔趔趄趄，走到拐角处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不甘又愤恨，但撞上宓婉平静的目光后，他又先缩回了脖子。
等走远了，看不见宓婉的影子了，宓宝成忽然甩开刘桂芳的手，朝她大吼道。
“你们踏马的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我要是知道你们要迁户口，昨晚我知道宓婉成了有钱人的消息后，就会连夜赶回家了！现在好了，晚了一步，户口都迁完了！”
“这能怪我们吗？谁让你天天不着家你让我上哪儿跟你说去？我给你留了饭你不回来吃，我给你洗了衣服你不回来换，你还有脸怪我没跟你说？！”
刘桂芳被儿子这一吼，委屈和气愤搅在一起，嗓门也拔高了，一边骂一边去打宓宝成。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挖药材供你吃供你喝，你倒怪起我来了！你昨晚去哪儿了？你说！你又跟谁去鬼混了？”
“我鬼混也是你逼的！要不是你把宓婉赶出去，我没拿到她的彩礼娶媳妇，我至于出去找女人吗？！”
宓宝成被打得呲牙咧嘴，一边躲一边回嘴。
宓大勇也加入，插了一嘴。
“儿啊，这话你可说得昧良心了！这些日子爹娘累死累活挖药材攒钱，给你娶媳妇的钱也快攒够了，你怎么能怪爹娘呢？！”
“闭嘴你个老东西！那药材还不是我发现的！再说了，我娶个媳妇回来还不是要伺候你俩的，说得好像就为了我一个人似的。”
宓宝成呸了一口，气得宓大勇也跳起脚来要打他。
三个人推推搡搡吵成一团，嗓门儿一个比一个高。
路过的两个买菜大姐侧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热闹，一只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喵了一声绕开他们走了。
……
户口的事解决之后，宓婉的日子回到了正轨。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备料、和面、擀皮、包馄饨，六点半推着车到菜市场门口的新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