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哥眯着眼睛看着她。
这个姑娘一个多月前来的时候，他就印象深刻。
长得那么好看，却推了个车窝在最角落里买馄饨。
他本以为是个不懂规矩的生瓜蛋子，谁知道一个月下来生意越做越红火，现在连报纸都上了。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说了个价。
“有是有，但一个月要一百块的租金。”
宓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然后点了点头。
“行。只要符合我的要求。”
德哥愣了一下。
他本来报的是个虚价，想试探一下宓婉的底线，等着她讨价还价。
没想到这姑娘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他重新打量了宓婉一眼。
“行，有魄力。”
德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摊位图，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位置上。
“这个位置，前街靠菜市场入口，上面有铁皮棚子，能遮雨。旁边是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另一边是空地，地方宽敞，能摆下两三张桌子。你要的话现在交钱，今天就给你划上。”
宓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心里有了数。
她从兜里掏出钱来，数好了放在桌上。
德哥收了钱给她开了条子，递过去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明早去你那吃馄饨啊。”
宓婉接过条子笑了笑，说了声好，转身走出了管理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清腥气，混着远处菜市场飘来的葱油饼香。
宓婉捏着那张条子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
明天出摊。
她得拜托老赵再焊几张结实的小马扎，再去找孙大姐借几个搪瓷缸子。
对了，还得写块新招牌。
粉笔字被雨一淋就花了，这回得弄块木板，用油漆写，下雨也不怕。
……
第二天一早，宓婉推着车到了新摊位。
这位置确实好。
头顶是菜市场新搭的铁皮棚子，雨水顺着棚沿淌到后面的排水沟里，半点溅不到台面上。
左边是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右边是块空地，宽敞得能摆下三张小折叠桌。
摊位正对着菜市场入口，赶早集的人一进门就能看见她。
老赵昨晚上赶工焊好了四把新马扎，还额外做了两张折叠小桌，一大早就让钱师傅蹬着三轮车送过来了。
孙大姐把她家的几个搪瓷缸子也贡献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推车下面的格子里。
新招牌是宓婉自己写的，一块刨光的木板，白底红字，用油漆写了“宓记馄饨”四个字，右下角一行小字：冰镇酸梅酪·鸡丝凉面·时令小食。
油漆刷了两遍，下雨也不怕花。
炉子点着，铁锅坐上水，馄饨还没下锅，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排在最前头的男人穿着工装，手里端着铝饭盒，发自内心感叹。
“宓婉师傅，你可算开张了！可算换地方了！”
后面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姐接话：“我是看了报纸来的。报纸上那个照片拍得是真好看，我就想看看真人是不是也那么好看……哎哟，还真比照片上好看。”
宓婉笑了笑，掀开白布把馄饨下进锅里。
热气腾起来，虾皮和紫菜的鲜味跟着白汽一起散开，排队的队伍自觉又往前挪了半步。
新摊位开张的头一天，六百个馄饨不到十点就卖光了。
凉面也抢手，酸梅汤更是供不应求。
好些没买到的客人站在摊位前不肯走，追问下午还来不来，明天几点出摊。
宓婉告诉大家，每天都是这个量，卖完就收摊，第二天再出摊。
有人急了。
“生意这么好，怎么不多做点？有钱还不挣？”
宓婉只是笑笑。
“急不来的，我就一个人一双手，不能贪多冒进，砸了自己的招牌。”
宫里做宴席有条铁规矩，宁可多费功夫，不可贪多。
菜做多了火候就差，味道就走样。
她每天包六百个馄饨是有讲究的。
肉馅要剁好调味，馄饨皮现擀现切。
超过六百个她的手腕就开始发酸，擀出来的皮厚薄就没那么匀了。
不过，即便这样，宓婉的生意反而越来越好了。
队伍一天比一天长，收摊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
报纸带来的热度非但没退，反而口口相传越滚越大。
附近几个镇都有人专程骑自行车过来吃。
有个从青石县城来的大爷，吃完一碗馄饨又加了一碗凉面，喝了两碗酸梅汤，临走的时候跟宓婉说，他是看了报纸专门坐了四十分钟班车来的，本来还怕是报纸吹得好听，结果吃完觉得报纸写得太保守了。
生意红火是好事，可宓婉心里搁着另一件事。
那天在巷口撞见宓大勇一家，她没跟任何人提。
但她知道，宓宝成手里有了闲钱正在满世界挥霍，刘桂芳和宓大勇还在山里闷头赚钱。
他们现在不知道她在镇上过得怎么样，是因为村里人都不爱看报纸。
可纸包不住火，菜市场每天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早晚有一天消息会传到村里。
到了那时候，以刘桂芳的性子，不来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宓婉想了两天，收了摊去找周老太。
傍晚的筒子楼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周老太正坐在门口择菜。
宓婉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老太听完，把菜往盆子里一搁，定定看着宓婉，好一会儿才说话。
“真是苦了你了……难为你一个人跑出来，能把日子过起来，真是了不起。”
“户口的事，奶奶帮你想办法。我在这筒子楼住了几十年，街道办的人我都熟。你把户口迁到我这儿来，以后他们再来闹，名不正言不顺，派出所也不会站他们那边。”
宓婉反手握住周老太的手，嗓子发紧，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上午，宓婉早早就收摊了。
她回去换了件衬衫，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坐上了回宓家村的班车。
一路颠簸，宓婉坐在靠窗的位置，闻着柴油味，看着窗外的稻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一个多月前，她从这条路走到了镇子上。
今天坐车回去，心情却是完全不同了。
宓家院子还是老样子。
院门虚掩着，墙角堆着几捆扫帚和竹篾。
刘桂芳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宓大勇坐在门槛上卷旱烟。
刘桂芳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衣服掉回盆子里，脸色从震惊变成了警惕，又变成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冷笑道。
“哟？看看谁回来了？你不是要断绝关系吗？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宓大勇也站起来了，就那么盯着宓婉。
宓婉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到墙角那堆新编的竹筐和扫帚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听说，家里最近日子过得不错。”
她的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但刘桂芳的脸皮立刻绷紧了。
看到她刘桂芳这反应一下子就被诈出来了，宓婉更笃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靠什么赚的钱，但宓婉有的是话术。
她直直看着刘桂芳的眼睛，从容不迫地说。
“我到底是这家的闺女，当初分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净身出户。现在家里有了进项，我这日子也不好过……”
“你想干什么？！”
刘桂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
“那是你弟弟发现的！是他挖的！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自己亲口说的跟我们断绝关系！”刘桂芳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乱飞，“你现在看家里有了几个钱就想回来分？门都没有！一分钱都别想碰！”
宓大勇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那药材是我们挖的，跟你没关系。”
宓婉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安静持续了大概有十几秒，刘桂芳在这安静里越发心慌。
她不怕宓婉闹，闹起来她有的是泼辣手段对付。
可宓婉不吵不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们，反而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这死丫头出去混了一个多月，不知道学了什么本事，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万一她真找到什么人帮忙，回头再来跟宝成分那片山，那可就麻烦了。
不行。得趁早把这事摁死。
刘桂芳脑子一转，非常决绝地说道：“你既然当初要断绝关系，那就断干净！户口本上你的名字还挂在我们家呢，赶紧把你的户口迁出去！彻底分干净，省得你哪天又跑回来说是我们家的人，惦记你弟弟的那点东西！”
这话正中宓婉的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