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点着，铁锅坐上水，热气腾起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歪歪扭扭地排出去老远。
六百个馄饨经常不到九点就卖光了，凉面和酸梅汤也跟着提前售罄。
刘桂芳那边倒是出奇地安静。
原本以她的性子，就算不敢明着来找事，也会暗地里使些绊子，比如跑到菜市场来撒泼闹一场，或者到处跟人说她不孝不义。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宓婉拜托罗小梅从她一个住宓家村的远房表姐打听了消息。
刘桂芳一家还在山里挖药材，跑得比从前更勤了，因为宓宝成花钱越来越大手大脚，十天半月不着家，每次回来都是要钱。
刘桂芳骂归骂，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挖药材卖的钱大半都填了宓宝成那个无底洞。
过了些日子，宓婉在菜市场远远见过宓宝成一次。
他站在卖烟酒的铺子门口，跟两个头发染得焦黄的小青年勾肩搭背，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颧骨凸出来，眼窝更深了。
看起来，他这身子被酒色掏得更空了，迟早要完。
宓婉收回目光，推着车从另一边走了。
……
天凉快了些，离中秋越来越近了。
这段日子宓婉每天收了馄饨摊，就窝在周老太的厨房里试做中秋礼盒的点心。
她做了些核桃酥和芝麻糖。
核桃酥要酥而不碎、入口化渣，她试了好几回油和面的比例才定下来。
芝麻糖要脆而不硬、甜而不齁，她在糖浆的火候上又琢磨了好几锅。
还有枣泥饼，她将红枣去核去皮，小火慢熬两个时辰，熬到枣泥乌亮油润，用勺子舀起来能拉出丝。
再就是豆沙卷，将红豆炒到水分收干却不发硬，卷在糯米皮里切成小段，断口处能看见细细的红豆颗粒，咬下去绵密又不失质感。
周老太的厨房连着好些天都飘着各种酥皮和焦糖的香气，邻居们已经习惯了闻着味儿来蹭边角料。
孙大姐说她这几天光靠闻都胖了，老刘头每天早上出门前要在厨房门口站一站，说是先吸两口香气垫垫肚子再回去喝稀饭。
赵婶子帮着尝了好几个版本，最后给了句评语。
“这些点心比七娘会上的还要好吃！”
点心试得差不多了，宓婉从成品的几大盘里每样挑了几块，用干荷叶垫底，油纸包得整整齐齐，麻绳扎了个漂亮的提手，挎着去了前街东头。
塑料厂的红砖楼很好找，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写着青石县槐花镇塑料制品厂。
门厅里一个年轻姑娘正趴在前台上打毛线。
宓婉说找郑厂长，约了谈中秋礼盒的事。
毛线姑娘放下织针，领着她上了三楼。
厂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宓婉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郑保民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宓婉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止郑保民一个人。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穿着蓝布中山装，肚子把扣子绷得紧紧的，头顶的头发稀疏。
以及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瘦高个男人，戴着银框眼镜，白衬衫口袋里插着钢笔，看模样是厂里的干部。
胖男人原本正说得起劲，唾沫横飞，听见门响回头一看，先看见一包油纸裹得漂漂亮亮的点心，然后才看见拎着点心的宓婉。
他的目光在宓婉脸上停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轻哼一声，转回头去不看她了。
“宓婉师傅，你来了。”郑保民放下搪瓷缸子，指了指靠墙的一把椅子，“坐，坐下说。”
宓婉没有坐。
她把手里那包点心轻轻放在办公桌边上，朝郑保民点了点头：“郑厂长，我试做了几样中秋礼盒的点心，带来给您尝尝，也听听您的意见。”
她话音刚落，那胖男人就咳了一声，大嗓门故意盖过她的音量。
“你就是那个上报纸的小馄饨摊主？我听说报纸上登了你照片之后，你那摊子生意好了不少。”
他语气酸溜溜的，比厨房里打翻的醋瓶子还冲。
宓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胖男人见她不搭腔，更加来劲了，转头对郑保民说话。
“郑厂长，咱们厂成立以来的中秋福利可都是我供的货。我老马做点心做了二十多年，在青石县也是叫得上名字的。您今年忽然说要换人，我还以为是请了哪里的老师傅呢……”
他又回头瞥了宓婉一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能有多少手艺？别的不说，揉面擀皮这种力气活，她那双细胳膊揉得动几斤面？”
旁边那个干部杨平这时候也开了口。
他语气比马师傅客气一些，但话里的意思差不了多少。
“厂长，我个人的意见跟马师傅差不多。咱们厂两百多号工人，中秋礼盒发下去是代表厂里面子的。马师傅供的礼盒质量一直稳定，价钱也公道，工人们都认他这个牌子。临时换一个新师傅，万一品质出问题，或者交货来不及，工人们的意见可就大了。”
马师傅见有人帮腔，气势更足了，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是针对谁。做生意嘛，凭的是真本事，不是凭脸蛋好看。报纸上那张照片拍得是不错，但点心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好不好吃，得靠舌头才行。”
他说完这话，悠哉悠哉靠回椅背上，等着宓婉被他的话堵得面红耳赤、拎着她那包破油纸灰溜溜地退出去了。
办公室里忽然很安静。
窗外楼下有工人在卸货，铁桶磕在水泥地上当啷当啷响了几声又归于沉寂。
杨平低头转着手里的钢笔，马师傅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水，郑保民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胖男人和宓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着，却没有急着开口表态。
他见过宓婉在馄饨摊前的样子，不管排多长的队，顾客催得多急，她丝毫不受影响，火候从来没差过。
所以他想看看，这姑娘在别的地方被为难的时候，是不是也能端得住。
宓婉没有脸红，也没有退出去。
她把油纸包往桌面上轻轻推了半寸，指尖勾住麻绳的活结轻轻一扯，麻绳松开了。
油纸一层一层展开，荷叶的清香和点心酥皮的焦甜味像被释放的蝴蝶一样扑了出来，在整间办公室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她收回手，把油纸边角折平整了，才抬起头来看着马师傅，语气不卑不亢。
“您说得对，点心是用来吃的，好不好吃舌头说了算。您二十多年的手艺，肯定有您的独到之处。我带了些我做的点心过来，您尝尝看。您要是觉得不行，我二话不说就走，这单生意我不争。”
她说这话没有半点挑衅，反而带着一种诚恳的坦荡。
这倒让马师傅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刻薄话来应对她的反驳，没想到这姑娘只是客客气气地请他尝点心。
他看看郑保民，又看看桌上，点心们那股酥香也确实勾得他鼻翼忍不住翕动了两下。
郑保民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小刀，把糕点都切成几小块，自己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每一样都认真品尝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很满足。
随后，他放下刀子，拿手帕擦了擦手指，对马师傅和杨平说道。
“你们也尝尝。点心嘛，吃了才有发言权。”
马师傅和杨平对视了一眼，迟疑了一下，各自伸手拿了一块。
第22章
马师傅拿的是一块核桃酥。
他先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酥皮的层次。
层层起酥, 薄如蝉翼，边缘没有半点焦糊，比他店里最好的师傅做的还均匀。
酥皮在牙齿间碎开的那一瞬间, 核桃的坚果香和面皮的焦甜在舌尖上炸开，酥而不碎, 入口化渣, 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有说话, 又伸手拿了一块枣泥饼。
杨平吃的是豆沙卷。
红豆有颗粒感，衬在绵密的豆沙里，吃起来颇有层次, 又很甜香。
他下意识地又吃了一口, 才发现手里的豆沙卷已经没了。
他放下手指, 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 转头去看桌上的其他点心。
郑保民靠在椅背上, 把两个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也不催, 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马师傅把枣泥饼的最后一口咽下去，清了清嗓子。
“宓师傅。”他连称呼都换了，“你这手艺确实不错, 我老马承认，做点心这一行，能做出这个水准的不多。”
他顿了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
“不过你一个小姑娘摆路边摊，风里来雨里去的，实在太辛苦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店里干？我们马记点心铺是槐花镇上最好的点心店, 前街正中，三开间的门面，你去打听打听，没人不知道。我给你最好的待遇，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包吃包住，年底有红包，逢年过节有福利。比你推着小车在菜市场风吹日晒强多了，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