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钱是件费力又让人开心的活计。
孙大姐专管叠纸币，一张一张捋平了按面额分堆。
赵婶子负责数硬币，一分两分五分摞成一筒一筒的。
老刘头拿着纸笔在旁边记账，每报一个数就记一笔。
钱师傅说自己粗手粗脚数不来钱，却主动去灶上烧水给大家泡茶。
最后老刘头把纸上的数目加了一遍，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
“刨去材料成本、摊位费、冰块钱，净赚了二百九十六块四毛！”
厨房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秒，然后孙大姐先笑出了声，赵婶子跟着笑起来，其他人也乐得合不拢嘴。
宓婉从那堆钱里抽出几张十块和五块的票子，挨个递给孙大姐、赵婶子、老刘头和钱师傅。
今天每人五块钱工钱，比之前说好的一天一块翻了五倍。
四个人齐齐推辞，说一块就一块哪能多拿。
宓婉把钱硬塞到他们手里，认真的说这些天辛苦大家了，她都记在心里，大家要是不收，以后她再也不敢找大家帮忙了。
几个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
热闹散了，宓婉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
大家忙了一天都还没吃晚饭，她要做一碗七月初七该吃的面。
七夕吃巧芽面，是宫里的老规矩。
绿豆芽在七夕这天发出来，嫩生生白净净，配上细面条和鸡蛋丝，清爽解腻，最适合忙了一整天的人。
灶上的水烧开了。
宓婉把面条下进去，筷子搅一圈防粘底，煮到八成熟捞出来过凉水。
绿豆芽她用开水焯了一下，过凉，沥干。鸡蛋摊成薄薄的蛋皮，切成细丝。
调料汁是她现调的，芝麻酱用温水澥开，加酱油、香醋、一点点辣椒油，搅到浓稠顺滑。
过了凉水的面条沥干水分，倒进大碗里，铺上豆芽和蛋丝，浇上调好的芝麻酱汁，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
筷子一拌，香味直冲屋顶。
她做了足足一大锅，每个人端着碗坐在厨房里。
孙大姐吃了一口：“这面条比我过年吃的还好。”
赵婶子问：“这面叫什么名，怎么从来没吃过？”
宓婉说：“是七夕吃的，叫巧芽面，吃了巧芽面手巧心也巧。”
老刘头把碗底最后一口麻酱汁用面汤兑了喝干净，站起来摸摸肚子。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啊，就是那天晚上馋馄饨馋得睡不着觉！要不然后来也不会天天追着小婉跑。”
众人都笑了。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
河里的莲花灯大概已经漂到了镇外，前街的彩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筒子楼一楼这间小厨房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端着面碗，笑声一阵一阵地往窗外飘。
……
夜宵吃完，大家帮着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各自散了。
孙大姐走的时候把五块钱工钱贴身揣着，走路都带风。
老刘头拎着宓婉额外包给他的几块巧果回去孝敬老伴。
钱师傅打着饱嗝，说明天就去废品站给宓婉淘几个好用的蒸笼。
周老太最后一个走，帮宓婉擦了灶台，说了句好好歇着，带上门也回了自己屋。
厨房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在灶膛里明明灭灭。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簌簌地响。
当夜，一场雨悄没声息地落了下来。
这是绵绵密密的秋雨前奏。
细细的雨丝从半夜一直下到天亮，又从亮下到天黑，一连下了三四天。
屋瓦上的雨水顺着瓦沟淌下来，在屋檐下织成一道水帘。
巷子里偶尔有人撑着油纸伞走过，脚步溅起细碎的水花。
菜市场的大集和小集都歇了。
宓婉倒是落了个清闲。
她在屋子里支了小炉子，把之前存下的食材零零碎碎地做了些吃食。
用山药和红枣炖了一小锅山药枣泥糕，山药蒸熟了碾成泥，红枣去核熬成稠稠的枣泥，一层山药泥一层枣泥地铺在搪瓷盘子里，晾凉了切成小方块，入口绵软香甜。
又用剩下的糯米粉搓了些桂花小圆子，煮好了盛在白瓷碗里，浇上一勺桂花蜜，一边赏雨一边吃，分外惬意。
雨天出不了门，筒子楼里倒是热闹了不少。
她做好吃的，香味顺着楼道飘出去，邻居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孙大姐端着针线筐来串门，说是来纳鞋底，每次都能恰好赶上出锅。
老刘头打着伞去巷口买酱油，路过厨房门口就再也不往前走了。
周老太更是天天往她屋里跑，说是雨天腿疼睡不着，其实是馋那一口热的。
宓婉也不嫌烦，做多了就分给大家吃。
山药糕、糯米藕、桂花圆子、豌豆黄，御膳房里那些雨天给娘娘们准备的消遣小食，这些天被她在小炉子上一道接一道地复刻了出来。
邻居们吃得赞不绝口，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这天雨小了些，空气里飘着细密的水雾。
宓婉把最后一块山药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
这雨不停，她倒也不慌。
七娘会赚的那笔钱，加上之前馄饨摊攒下的，还有郑保民给的三百块定金，够她顶好一阵子了。
她正准备出门去买点肉，楼道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大姐手里举着一份报纸，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楼来，隔着老远就在喊：“小婉！小婉你快看！”
第20章
孙大姐把报纸摊开在桌上, 是今天刚出的《青石晚报》。
第二版的大半版面都在细致描写槐花镇七娘会的热闹盛况。
河畔灯影、街头市集、民俗游艺，笔墨尽数铺在整场盛会的烟火百态上。
文末边角，顺带提及了街边卖的那些传统点心。
可配图, 竟然是宓婉的照片。
阳光下，她正垂眸整理花糕, 眉眼清丽温柔, 青红丝拼出的鹊桥纹样精巧灵动。
美人与精致吃食同框的照片太过出彩, 视觉冲击力极强。
方静怡确实守约, 没有单独为宓婉做个人专访，通篇不涉她的详细信息，只浅浅提了几句点心的美味地道。
但所有人看报, 从来都是先看图片再扫文字。
这短短几行文字、绝美照片, 牢牢勾住了全镇人的目光。
宓婉还是头一回接触报纸这玩意儿, 她没想有那么多人看。
报道里的边角点缀, 风头却硬生生盖过了整篇盛会报道, 造成的效果十分轰动。
第二天一早，雨小了些, 宓婉还没出门，筒子楼里就炸了锅。
先是赵婶子跑来说菜市场那边有人在打听她，后来连周老太去巷口买酱油都被拉着问。
“你们楼里是不是住着那个上报纸的宓婉师傅？”
这还没完, 宓婉去了趟菜市场想跟罗小梅订肉，还没走进菜市场大门就被堵住了。
卖调料的大姐一把拉住她。
“小婉你可算来了！你上报纸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多少人跑来问你那馄饨摊什么时候开张。”
罗小梅也在旁边笑：“你赶紧出摊吧，这几天我们肉摊生意都冷清了，大家光惦记你的馄饨，肉都不买了。”
一个端铝饭盒的大爷看见她就喊。
“馄饨姑娘！我在报纸上看见你了，你啥时候出摊啊？”
而最让宓婉哭笑不得的是她在回来的路上撞见老刘头。
老刘头手里拿着那份报纸到处给人看，逢人就说。
“这姑娘住我楼上！我天天吃她做的馄饨！她第一天摆摊我就吃上了！我跟你们说, 报纸上写的这些巧果花糕，我全吃过，比照片上还好吃！”
旁边围了一圈大爷大妈，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立刻冲到宓婉的馄饨摊前。
宓婉赶紧把老刘头拉走了。
老刘头被拽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朝大爷大妈们喊：“她做的薄荷糕你们吃过没有？没吃过白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宓婉知道不能再拖了。
雨季到了。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有时候一上午能下三四场。
她那个露天角落没有遮雨的棚子，头顶只有一棵歪脖子槐树，雨大了根本挡不住。
一下雨她就没法出摊，不出摊就没有收入。
后面连着好几天都有雨，要是再没有个能遮风挡雨的位置，好不容易攒下的老客就得散了。
她去找了德哥。
市场管理所的办公室烟雾缭绕，两个人在打牌，一个人在喝茶看报纸。
宓婉进去的时候，德哥正在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他抬头看见她，眉毛挑了一下。
“哟，这不是咱们槐花镇的大明星吗？”
宓婉没理他的调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开门见山。
“德哥，我想换个摊位。我那位置太偏了，而且是露天的，下雨没法出摊。您看看有没有能遮雨的、靠前的位置，最好能放得下两张桌子，人多的时候能坐下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