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在派出所放了话：房子是他爹留下的，老太太一个人卖，不算数，他要去告。
这事在胡同里传得沸沸扬扬。
金老板当笑话讲给宓婉听。
宓婉听完说了一句。
“这院子，麻烦才刚刚开始。”
……
金老板认得佟富海这个人。。
“倒爷出身。早些年往南边跑，倒腾服装，倒腾电子表，后来倒钢材，发了。”
“前年回的城关，开了富海大酒楼。三层楼，楼里头还有卡拉OK，一间房一晚上八十块。”
“这人看上的东西，等不得。”
金老板又说了一桩旧事。
“新街十字路口那个门脸，他早惦记过。想租下来开酒楼分号，托人问我，被我回绝了。”
“后来那门脸给了咱们做分号。他一直记着。”
宓婉听完，她想起饭铺斜对面那块霓虹灯牌子。
不是冲着抢院子来的，是冲着她来的。
小翠知道了，气得直跺脚。
“什么人啊！咱们看好的房，他横插一杠子！”
胖大海说：“人家有钱。”
“有钱了不起啊！”
宓婉说：“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伙计们散了，鲍长顺从灶间出来，问了一句。
“掌柜的，他冲着什么来？”
婉说，“地区的人都知道宓记。分号一开，他怕酒楼的生意受影响，所以不想我们立足地区。”
“那也不能抢人家看中的房啊。”
宓婉说：“房没了再找。”
……
往后几天，金老板又领着看了几处。
不是临街，太吵闹。
就是靠河，太潮湿了。
有一回，陆征轮休，骑摩托带她去地区。
看完房回来，路过槐树镇，顺道看了陆老爷子。
老爷子听说房子让人抢了，拄着拐在院里走了几圈。
老爷子说：“好东西，抢不走的，你只管看，看准了再出手。”
……
这个年头，私房买卖本就少，合适的院子，可遇不可求。
离分号开张的日子，越来越近。
宓婉两头跑，常常天黑才回青石县。
有一回，她在分号后头的小屋里对账，对到半夜。
屋里没炕，生了个煤炉。
可半夜炉子灭了，被冻醒了。
隔天，金老板看她脸色不好。
“掌柜的，房子的事，真得抓紧了。”
……
晚上，周嫂把账盘了一遍。
“掌柜的，老店的流水，加上分红刨出去的，存折上的数，买房子够。”
“就是买完了，手里就紧了。”
宓婉点点头说道：“恩，知道了，再去看看别的院子吧。”
……
话是这么说，白家那座院子，她心里到底有些郁闷。
那座院子，她看过的。
井水，台阶，老槐树的影子，能罩住半拉院子。
她在心里早就把那院子布置了一遍。
灶盘在哪儿，酱缸摆在哪儿，南墙根种什么。
如今，都是别人的了。
睡前她想，两辈子看中的东西，让人截走不是头一回。
上辈子在御膳房，她看中的一口紫铜锅，让有门路的嬷嬷截了去。
后来那口锅，炸锅了。
房子没了，日子还得过。
……
进了三月，分号的装修收了尾。
脚手架都拆了，门脸露出来，青砖，黑匾。
匾上的字崔老爷子写了十几张，挑出一张好的。
崔守拙送匾的那天，在门脸前头站了许久。
“丫头，县里的店，地区的店，都有了，往后路还长。店往大处开，把手艺发扬光大。”
灶间两口灶盘好了，烟囱笔直。
请帖发了出去。
省里的，地区的，县里的，各县的师傅，蒋梅那头也发了。
开张定在初六。
老赵头提前三天就把豆腐订下了，孙大嫂说要炸一百根馓子，田大柱的大棚留了头茬的黄瓜和韭菜。
金老板忙得脚不沾地，逢人便说，初六，初六，新街十字路口。
三月初六，一早陆征的摩托停在门口。
他请了假，穿便装，车把上系了条红绸子。
“上车。”
宓婉坐上去，扶着他后腰的衣服。
摩托出了县城，一路往北。
开春的风，刮在脸上。
路边白杨树刚发芽，地里的麦苗返了青。
陆征骑得很慢。
他说，今天是个日子，不能颠着她。
……
新街十字路口，人山人海。
门脸上扎着红绸，鞭炮碎红铺了一地，像铺上的红毡子。
省里的老领导来了，小车停在路口。
老头下来，围着门脸看了一圈。
他说：“挺好的两层楼的小馆子。”
剪彩，鼓掌，鞭炮又放了一挂。
陆老爷子也来了，拄着拐。
老头不喝酒，要了一碗面，吃完，跟同桌的说。
“往后陆征娶媳妇，席面就摆这儿。”
同桌的都笑了起来。
陆征在门口听见了，脖子红了起来，没敢进屋。
各县来的师傅，挤了一屋子。
河东县的，河口县的，城关国营食堂的，全到了。
小姜陪着商业局的领导，季经理从省里赶来，进门拱手。
蒋梅从省城赶来，进门先塞给宓婉一个纸包。
“省城的点心，给你道喜。”
她说：“分号开起来了，往后我可有地方蹭饭了。”
陆征没上桌，在门口帮着张罗车马，谁的自行车倒了，他扶起来，谁家的孩子哭了，他给找了块糖。
……
晌午准备开席。
酱货拼盘，四喜丸子，酸菜白肉，糖醋鱼，一样样上。
宓婉亲手做的糖醋鱼，浇汁的时候，吱啦一声，满满的酸甜味。
德顺楼的饽饽摆了四碟，萨其马，豌豆黄，槽子糕，自来红。
老赵头的豆腐，当天送来了两板，做了一锅白菜炖豆腐。
各县师傅吃着，都说，分号的灶，肯定老店还旺。
马永顺领着头一桌的客人往灶间让。
老领导在灶间看了一圈，看那两口灶，看码得整齐的酱缸。
“灶台干净，馆子吃上去就干净。”
……
来客里头，有个不请自到的。
佟富海身穿西装，打着领带，腋下夹着皮包，手里拎着大哥大，一进门，先递了个红包。
“宓掌柜，开张大喜。”
金老板接了红包，脸上笑着，心里却在嘀咕。
佟富海坐下来，四下看了一圈。
两层楼，新桌新椅，墙上挂着幅年画。
楼上雅间的门开着，有人在里面划拳。
他眼里那点意思，藏得不深。
“这地段，值钱了。”
他跟同桌的说：“十字路口，金角银边。”
同桌的赔笑：“佟老板早就看上了吧。”
佟富海说：“看上了，可惜晚了一步。”
佟富海坐下来，要了一盘酱牛肉，一碗面。
牛肉切得很薄，摆成一盘。
他夹起一片，对着灯看了看，放进嘴里。
一盘肉，吃了大半。
吃完，他把金老板叫到一边。
“金老板，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宓记这块招牌，我买了。连人带字号，到我酒楼去，灶上的头儿归她。”
“价钱，一万。”
金老板的笑挂不住了。
“佟老板，今天开张……”
“开张才说正事。”
佟富海说：“你去传话。”
……
金老板转身进了灶间。
宓婉听完，从灶间出来，擦了擦手。
“佟老板。”
“宓掌柜。”佟富海笑，“一万，不少了。你要嫌少，二万。”
“不卖。”
“你可想好了。我这人买东西，出到头一口价，往后就没这个价了。”
宓婉说：“招牌是我师父传的。我卖不了。”
佟富海盯着她看了一会。
他拎起皮包：“行，有性格。”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对了，柳树胡同那座院子，听说你看中了？”
他笑了一声。
“我住进去了。三千八现钱，老太太当天就点了头。”
“你要在地区找房，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寻。算我赔个不是。”
说完，上车走了。
……
小翠气得直转。
“什么人啊！开张的日子，上门来添堵！”
“掌柜的，二万块啊。”
胖大海挠头说道。
“招牌给了他，宓记就不是宓记了。”
宓婉说。
蒋梅在旁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