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日结，管两顿饭。晌午大锅菜，晚上贴饼子熬白菜。”
“有个老师傅说，在宓记干活，饭比工钱实惠。”
宓婉问：“灶间呢？”
“墙砌好了，就等你去看。”
……
隔天，宓婉去了地区。
新街十字路口，门脸的脚手架还没拆。
里头，吊顶的，走线的，砌灶间的，各干各的。
但是见了她，都停下手里的活打招呼。
白世荣拿着个本子，一样样对数，水泥多少袋，沙子多少方，瓷砖多少箱。
宓婉看了一眼那本子。
“世荣这本账，做的比周嫂的还要严谨。”
白世荣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金哥说了，装修的钱，也要记清楚。”
灶间在后头，面南背北，后窗开好了。
宓婉在灶间里站了半天，拿脚量了量地。
她说：“一眼大灶，走席面。一眼小灶，走家常。回烟道绕着灶膛多盘半圈，灶门对着穿堂风。”
砌灶的师傅愣了一下。
宓婉看师傅。
“掌柜的，你懂灶？”
“做饭的，哪有不懂灶的。”
老师傅蹲下去，拿瓦刀在地上画，画完说道。
“照你说的这个盘法，应该更省柴，火还旺。”
宓婉笑了笑：“师傅，烟囱也砌直了。”
……
晌午，金老板领着她在地区吃饭。
饭铺斜对面，是富海大酒楼，三层楼，贴着白瓷砖，门口霓虹灯的牌子。
金老板朝那边说道：“地区头一份的排场。老板姓佟，倒爷出身，手面大。”
“菜怎么样？”
金老板说道：“盘子大，东西少，吃的是排场。”
宓婉朝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金老板说起一桩事。
“掌柜的，分号一开，你往后就得常住地区，住哪儿，想过没有？”
第102章
“店里后头, 搭张床就行。”
金老板放下筷子：“那哪成，你是掌柜的，往后地区这边, 工商税务，同行应酬, 人家上门, 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再说了, 陆老爷子上回跟我念叨, 说丫头挣了钱，得有个自己的家。”
宓婉没有继续搭话。
……
下午，金老板领着她看房。
临街, 三间门市改的。
门前过汽车, 窗户纸一天到晚颤。
院里倒是规整, 可是没有井, 打水要去街口的公用龙头。
后面那处倒是便宜。
房主急用钱, 价钱压得很低。
院墙塌了半边，椽子让雨水泡得发黑, 屋里一股潮气。
宓婉看了看地基，“西高东低，一下雨, 水全往院里灌。”
……
天黑往回走时，路过柳树胡同。
金老板忽然站住了。
“掌柜的，这胡同里有一座，二进的院子，六间正房四间厢房，院里有井，还有一棵老槐树。”
“房主姓白, 一个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
“我前两天听人念叨，老太太动了卖房的心思。”
“就是还没挂出来，信儿不一定准。”
宓婉往胡同深处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青石板路，两边高墙。
她说：“问问。”
……
回到青石县，店里还亮着灯。
小翠在前堂对账，灶间里，鲍长顺在收拾明天的料。
陆征的摩托停在门口。
人在灶口吃面，见了她。
“装修怎么样了？”
宓婉说：“挺好的，三月初六，误不了。”
陆征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搁在案上。
“津贴攒的。”
“给我做什么？”
陆征说：“金老板捎话了，说你要在地区看房。”
宓婉把布包推回去。
“钱我够。你的钱，攒着娶媳妇。”
陆征看着她，脸慢慢红了，但是眼睛没有闪躲。
“就是攒着娶媳妇，才给你的。”
灶间里，小翠端着一摞碗路过，脚下一绊。
陆征站起来，转身就走，摩托发动得比平时快多了。
宓婉站在原地，耳朵跟脸也红了。
她低头，把布包收进了抽屉最里层。
……
过了几天，金老板捎回话。
柳树胡同那座院子。
白老太太确实要卖房，约的后天上午去谈价。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一个院子，院里有一棵槐树，树下支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她做的菜。
窗户纸上映着灯，灯下有人吃饭，有人说话。
后天的柳树胡同，走到胡同深处，格外僻静。
推开大门，一棵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枝桠伸过房脊。
正房六间，青石台阶，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门口一对青石门墩，上头雕着狮子。
老太太说，这院子是她公公盖的，她嫁过来那年，槐树才碗口粗。
井在东南角。
打上来一桶，水清，尝起来比较甜。
老太太说：“这条胡同，就数我院里这口井最好。”
宓婉在院里站了一会。
正房东头那间能改灶间，后窗朝北，出烟顺。
院子大，能盘灶，能晒酱，能渍菜。
南墙根向阳，能开两畦菜。
屋里也看了。
正房三间打通，能摆四桌席面。
西屋住人，炕是新盘的，老太太说去年冬天盘的，烧一回热三天。
上辈子，她住宫里的值房。
这辈子，先住吕家的柴房，后住铺子的后间。
两辈子，她都没有过写着自己名字的院子。
白老太太跟在后头，絮絮地说这院子的好处。
宓婉问了一句：“卖房的事，家里人都同意吗？”
老太太顿了一下。
“房契上，是我的名。”
宓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临走，老太太送到门口，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
“你是做饭的？”
“是的。”
老太太说：“我说呢，进门先看灶间，那棵槐树，夏天开花，一落一院子，香飘十里。”
……
谈价，老太太开口三千五。
金老板跟她磨。
“大娘，房是好房，可这年头，也一下拿得出这么多现钱。”
“我这房不愁卖。”
金老板笑着说道：“不愁卖，您也不会找我们，三千，我们三天内给现钱。”
老太太想了想。
“那可说好了，三千，少一分不卖。”
宓婉说：“容我三天。”
……
出了胡同，金老板直搓手。
“掌柜的，三千，也不亏，再搁两年，这个价买不着。”
“先打听清楚，老太太家里什么情形。”
宓婉说。
……
隔天，金老板回话。
他托房管所一个熟人，又跟胡同口的老街坊聊了半晌。
白老太太三个儿子。
老大在广州做生意，老二在矿上，老三在地区棉纺厂。
“老大要本钱，老太太疼老大，要卖房给他凑。”
“老三不同意，放话说那院子是他的婚房。娘俩为这个，年都没过好。”
“老二在矿上，没有吱声。”
宓婉点点头。
“再看看。”
金老板急了：“可这条街上，比较好的就这一个了。”
宓婉说：“急什么。”
……
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快。
隔天晌午，白老太太托人捎话：房子卖了。
后来金老板打听出经过。
那天傍晚，佟富海提着两盒点心上的门。
跟老太太聊了半个钟头，从皮包里数出三千八。
老太太要跟三个儿子商量。
佟富海说，过了今晚，这个价就没有了。
老太太当场就签字了。
“佟富海。”
“富海大酒楼的佟老板。他昨儿晚上提着东西上的门。”
金老板懊悔的说道：“怪我，我说容三天，我就该当天把定金放下。”
“不怪你。”宓婉说，“人家出三千八，结现钱。咱们出三千，还要容三天。换了我是老太太，我也签给他。”
“可这不明摆着抢吗？”
“买卖的事，价高者得，说不上抢。”
宓婉说：“就是这个人，得留意一下了。”
……
柳树胡同那边还出了一档子事。
白老太太签字收了钱，没两天就搬走了，去了广州老大那儿。
隔了几天老三从棉纺厂赶回来，站在院门口骂了半条街。
骂完，把新换的门锁砸了。
佟富海的装修队进不了场，报了警，派出所来了，把老三带去做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