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钱能买楼，买不来灶上的真功夫。”
晚上盘账，金老板还憋着气。
“掌柜的，他为什么非得买咱们的招牌？”
宓婉说：“他开酒楼的，缺镇得住灶间的人，请得起的，压不住他的场子。他想要一个连招牌带人，现成的。”
“那他怎么不去挖别的老师傅？”
“老师傅有单位，有徒弟，有一摊子。”
金老板自己想明白了：“咱们是私营的，在他眼里，好下手。”
宓婉说：“他还会来，这种人，碰一回钉子，是不会放弃的。”
……
开张热闹了几天。
金老板又陪宓婉接着看房。
一处靠着粮站，院里成天过麻袋，尘土飞扬。
一处房主在外地，托亲戚代卖，亲戚做不了主，价钱一天几变。
看了两处，还是不行。
晌午，走到棋盘街，宓婉说饿了，进了街口一家小面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先看了一眼浇头。
大煮干丝。
干丝切得细，码在面上，根根一般粗，不断不毛。
旁边一小碟蓑衣黄瓜，拉开一看，从头到尾连着，像条弹簧。
蓑衣刀法，一面斜刀，一面直刀，刀刀不能到底，到底就断了。
小面馆一天卖不了几碟，犯不上费这个工。
可他碟碟都这么切。
宓婉放下筷子。
这刀工，不是小面馆该有的。
她往灶间看了一眼。
灶上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围着围裙，手里一把菜刀。
一把旧刀，刀背比较厚，刀刃上崩了个口，刀把上缠着布条。
年轻人切面，手起刀落，笃，笃，笃的。
宓婉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
“师傅贵姓？”
“免贵，姓关。关平。”
“这干丝，你切的？”
“瞎切的。”
“跟谁学的？”
关平手里的活停了下来。
“跟我爷爷学了些皮毛。”
宓婉又问：“干丝煮了几遍？”
关平看了她一眼。
“三遍。头遍去豆腥，二遍出浆，最后一遍下鸡汤。”
“鸡汤里下了什么？”
“开洋，火腿丝，一点笋尖。”
关平顿了顿：“您是行家？”
“做了一辈子饭了。”
关平点点头，回灶上去了。
宓婉看着他手里的刀。
“刀崩了口了。”
关平说：“崩了三年了，用惯了。”
……
面馆斜对面，有个修鞋摊的。
修鞋的老头跟宓婉搭话：“头一回来？”
宓婉点点头。
“那你吃着好的了。小关这手艺，家传。他爷爷，关一刀。”
“关一刀？”
“同和楼的头灶。”
老头把锥子往鞋底一扎：“早年间，同和楼在老街，那是地区头一份的馆子。关老爷子一把刀，人称关一刀。文思豆腐，切出来能穿针。”
“手里那口断云刀，同治年间的，京城名匠打的，传了三代。”
“后来同和楼改了国营饭店，老爷子还是头灶，前几年退了。”
老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退下来，人就闲了。人一闲，就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了？”
老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道。
“让人拉去耍钱了。听说，陷得不浅。”
……
宓婉在棋盘街坐到半下午。
扫街的老头进来吃面，关平给多下了一筷子面。
老头要补钱，关平说：“送的，店里尝新。”
街对面，茶摊上坐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背挺得直，穿着件洗白的中山装。
老头要了碗白开水，坐了一个多钟头。
眼睛一直往面馆里瞟。
关平一抬头，老头就低头喝水。
宓婉看明白了。
那是关一刀。
爷孙俩，一个里头忙，一个外头坐，谁也不理谁。
修鞋老头说：“怄气呢，怄了半年了。老头押刀那天，爷孙俩红着脸拍了桌子。”
“孩子就走了，搬到面馆后头住。”
“老头想孙子，天天来，就坐对面，不进去。”
……
临走，宓婉跟修鞋老头打听：“关老爷子家住哪儿？”
“仓巷。第三家，大门楼，从前同和楼东家的宅子，关家住了三代。”
“听说，要保不住了。耍钱欠的债，人家下了话，月底腾房。”
月底，只有十二天了。
回金家的路上，宓婉把仓巷关家的事说了。
金老板一听，顿时醒悟一般。
“我知道那宅子！同治年间盖的，同和楼头一任东家起的大院。楠木的柱子，大青砖墁地，地窖三丈深。”
“前年有个港商来看过，出四万，关老爷子都不卖。”
“四万都不卖？”
金老板说：“那是祖宅，关老爷子那人，要强一辈子。”
“如今是没辙了。”
金老板压低声音说道：“关老头让人做局套住了。房契押出去了，八千块，三分利，三个月，滚到一万二了。”
“局设在哪儿？”
金老板犹豫了一下。
“富海大酒楼，后头。”
……
第103章
隔天, 金老板把杀猪盘的套路打听回来了。
“专钓老人。先是公园里下棋，棋友里头有他们的人。混熟了，说带你去玩两把。”
“头几回, 准让你赢。赢出甜头，局就大了。输红了眼, 旁边就有人递借条, 当场摁手印, 三分利。”
“粮站的老站长, 一下输了三千，如今见人躲着走。”
“东街修表的老刘头，把闺女的嫁妆钱搭进去了, 婆家差点退亲。”
“关老爷子陷得最深。人家摸准了他, 退休了, 是个要强一辈子的人, 输了不肯认。”
宓婉听完, 半天没说话。
“掌柜的，你想怎么办？”
宓婉说道：“房子的事, 从房子上办，明天，陪我去一趟仓巷。”
……
仓巷, 青石板路，两边高墙。
数过来第三家，一座大门楼。
门楼上的砖雕是松鼠葡萄，爪子被磨圆了，还是有些年头的气派。
门口一对青石墩，坐着个老太太，纳鞋底。
六十多岁,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藏青的褂子，干干净净。
“找谁？”
金老板赔笑道：“我姓金，这位是青石县宓记的宓掌柜。听说府上这宅子……”
“不卖。”
老太太低头，锥子扎进鞋底。
“我们没别的意思。”
宓婉看见，老太太的眼圈是红的，想刚刚哭过。
“大娘。”
宓婉蹲下来，帮她把线理了理：“我们不是来趁火打劫的。您方便，让我们进去说两句话。不方便，改日再来。”
老太太抬眼，打量宓婉。
“进来吧。家里乱，别嫌弃。”
……
三进的大院子，越往里走越将就？
楠木的柱子，漆皮掉了，露出里头的木头。
地是青砖墁的，砖比寻常的大一圈，踩上去，脚底发凉。
关老太太说道：“同治年间盖的，我们家老头子他爷爷，给同和楼东家灶上帮厨，后来东家败了，宅子折给了关家。住了三代人。”
厅房里，八仙桌，太师椅，看上去都是每天擦了的。
条案上一座铜座钟，不走了，指针停在四点一刻。
“我婆婆的陪嫁。后来人走了，钟也不走了，我也没让人修。”
墙上挂着镜框，一张老照片，一家子站在馆子门口，门口挂匾，同和楼。
茶端上来，是高末，酽。
关老太太坐下，直奔正题。
“宅子，我是要卖的。是没辙了，老头子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金老板点头。
“三个月前，公园里下棋，让人带去的。头几天天天赢，回来还跟我说手气好。我说，天上不掉馅饼。他不听。”
“后来输了，输了想捞，越捞越深。”
“压房契，搞了八千块，三分利，一个月一滚。”
“刀也押了。”
说到刀，老太太的声音明显颤抖了起来。
“断云刀，关家传了三代。他爹咽气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就一句话，刀在，关家的手艺在。”
“他押刀那天，跪在他爹牌位前头，磕了三个头。”
“磕完，还是去了。”
屋里静了许久。
“如今，利滚利，一万二。月底不还，人家过来收房。”
“佟老板的人来过两回，说宅子他们收了，折价一万八，抵债，再补我们六千。”
老太太冷笑：“前年，港商出四万，我没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