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归风波，晚上的聚餐，还是没有着落。
这时宓婉站了出来。
“季经理，二百人的饭，宓记来办。”
她说：“就用窖里的，缸里的，坛子里的。”
季经理看着她：“有把握吗？”
“白菜四百斤，酸菜一百六，冻豆腐一百斤，酱货七十斤，豆芽三筐，粉头五十斤。”
宓婉一样样报：“主食，贴饼子，二米饭，疙瘩汤。”
“不是三十桌席面，是百家饭。”
“大锅酸菜白肉，一人一碗。酱货拼盘，冻豆腐熬白菜，醋溜白菜，萝卜丝饼，掐菜炒粉。菜不够，添汤。汤管够。”
季经理盯着她看了会，一拍桌子。
“就这么办！”
……
那天下午，礼堂后头的灶间，成了战场。
各县的师傅，没一个走的，全留下了。
蒋梅掌一口锅，酸菜白肉。
酸菜切丝，白肉煮到七分，切片，码进大锅，添汤。
马永顺领着七八个切墩，萝卜丝，白菜丝，土豆丝，案板上切菜声响成一片。
侯云舒和面，二柱烧火，胖大海一人看三口灶。
老赵头听说了，冒雪挑来两板豆腐，说什么不要钱。
“丫头的交流会，就是咱们青石县的脸面！”
老爷子把担子一放。
孙大嫂来帮着贴饼子，田大柱挑来一担窖藏的红薯。
桥头蹲活儿的人，也来了二十几个。
化肥厂的，棉纺厂的，二话不说，扫雪的扫雪，劈柴的劈柴，抬菜的抬菜。
有人要给他们记工钱，领头的汉子把手一挥。
“宓掌柜的大锅菜，五分钱一碗，汤管添，我们吃了多少顿了？”
他说：“今天这个忙，我们是应该帮的。”
白世荣和金老板站在门口调度，一个记数，一个派活，配合得相当默契。
金老板扯着嗓子喊：“粉条后下锅！海带先泡上！贴饼子的面。”
白世荣拿着本子，一样样勾，勾完笑了起来：“金哥，咱俩这个搭法，开春去了地区，也错不了。”
天黑下来，礼堂里三十张桌子坐满了。
没有冷碟，没有细料，没有海参火腿。
一人一碗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
酸菜开胃，白肉肥而不腻，骨头汤，暖胃。
一碗喝下去，脑门上出汗。
萝卜丝饼一筐筐往上端，蘸着蒜泥，外脆里软。
酱货拼盘切得薄薄的，酱香四溢。
有人吃着吃着，站了起来。
“各位！”一个乡镇食堂的师傅举着碗。
“回去以后，我就照这么做！我们食堂三百号人，这个冬天，就这么过！”
“对！就这么过！”
碗碰碗，叮叮当当。
二百个人，吃白菜萝卜，吃出了过年的动静。
陆老爷子也来了，拄着拐，坐头一桌。
老爷子喝了一口酸菜汤，忽然跟同桌的人讲起古。
“四二年，我逃荒，一路要饭到陕西，那时候我就琢磨，天下的饭，分两种。一种吃饱了撑的，一种饿着肚子救命的。”
“今天这一顿，是救命的饭，做出了过年的味儿。”
他举起碗：“这碗饭，比海参值钱。”
满礼堂的人都举了碗。
季经理端着碗站在台上，眼睛有点湿润。
他说：“这才叫交流会。”
……
隔天一早，地区队的几个徒弟，磨磨蹭蹭来到宓记展台前。
师傅倒了，他们没了主心骨，可这几天在宓记学的东西，都看在眼里。
领头的徒弟红着脸，半天憋出一句。
“宓师傅，那个渍酸菜……盐的比例，能不能教教我们？”
宓婉看了他们一眼。
“十斤菜，二两半盐。水要没过菜，石头要压严实。二十天开缸，开缸以后，汤不能断。”
她拿过纸笔，一样样写下来。
豆芽怎么发，冻豆腐冻几回，豆渣怎么处理，清汤怎么炖。
写完，递给领头的徒弟。
“拿回去，都试试。手艺不藏私。”
几个徒弟捧着那张纸，鞠了一躬。
小邵走在最后。
宓婉把一罐渍好的酸菜塞进他手里。
“你师傅的手艺，是真的，回去别把手艺丢了。手艺没有错。”
小邵抱着那罐酸菜，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宓记的门口的大红灯笼底下，人来人往。
……
隔天各县师傅陆续返程。
蒋梅临走，抱着宓婉，使劲拍了拍她的后背。
“渍酸菜，我学会了。糖醋汁，云舒学会了。”
她说：“往后，省城红星饭店的酸菜白肉，就是青石县宓记教的。”
“开春暖和了，你来省城，我给你做糖醋活鱼，活蹦乱跳的那种。”
“一定去。”
交流会散了。
季经理临走，跟宓婉要了几天时间。
她口述，小姜记录，周嫂誊清，编出一本《冬令度荒菜谱》。
渍酸菜，发豆芽，冻豆腐，小豆腐，菜团子，萝卜丝饼，酱萝卜皮，开水白菜的家常版。
用料多少，火候几成，写得明明白白。
扉页上，宓婉让小姜添了一句：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手里有活，碗里不空。
油印了五百册，发到各乡镇食堂和厂矿食堂。
册子不要钱。
金老板这回没算账，只在扉页后头加印了一行小字：青石县宓记饭庄编。
他说：“掌柜的，名声就是本钱。”
……
桥头蹲活儿的人，还是多。
宓记贴了张告示出去：地区分号开春装修，招木工，瓦工，搬运，优先厂矿歇工的师傅，工钱日结，管两顿饭。
告示贴出去的头一天，就来了三十多个。
化肥厂的老同事围着马永顺，又羡慕又替他高兴。
“老马，你这是熬出来了。”
马永顺摆摆手：“运气好而已。”
……
季经理走前，把宓婉叫到一边。
“交流会的简报，省里印发，你的冬令菜谱，我们油印五百册，发到各乡镇食堂。”
“还有一桩事。地区新街的门脸，批文下来了。三月初六，开张。”
“省里那位老领导说了，到时候，他来剪彩。”
……
夜里，雪停了。
陆征的摩托停在宓记门口，车座上落了一层雪。
在部队抗寒立了功，他们班得了嘉奖。
陆征蹲在灶口吃面，忽然说：“三月初六，我请了假，剪彩那天，我骑车带你去。”
宓婉笑了：“好。”
交流会散了，可给宓记名声打响了。
宓记的买卖更忙了。
各县的师傅回去，逢人便讲青石县宓记。
度荒菜谱的册子发下去，乡镇食堂，厂矿食堂，人手一本，册子扉页后头，印着青石县宓记饭庄编。
有人倒两趟车，专门来吃一顿饭。
跟伙计打听，哪个是宓掌柜。
伙计朝灶间指了指。
客人扒着门缝看一眼，看见一个系围裙的女人在翻勺，点点头，回去接着吃。
……
过了两天，收到一封信。
地区的邮戳，是小邵写过来的。
信上说，尤科长移交了纪检，库房的账核了三笔，都对不上。
他作为经手人，也去谈了话，谈完话，就让他回去了。
信上说，师傅教他五年，手艺是真教了，道理也讲了。
可师傅自己做的，跟教的不是一回事。
他说他想不通。
信的最后说，宓师傅给他的那罐酸菜，他带回宿舍，腌菜的法子他记下了，自己也渍了一小坛。
宓婉看完，回了一封信。
往后的路，是你自己的。
……
孙大嫂的油条摊子前头，添了炸麻花，炸馓子。
老赵头的豆腐，天没亮就卖完了，晚来的只能订明天的。
宓记的酱货，正月里卖得越来越红火了。
酱肘子，酱牛肉，酱口条，灶上两锅轮着来，还是供不应求。
周嫂收钱收到手软。
……
店里熬了三大锅腊八粥。
小米，黄米，红豆，枣，花生，栗子，莲子，文火熬了两个钟头。
街坊四邻，一人送一碗喝。
彭阿爹喝着粥说道：“婉丫头，粥熬到这个份上，真好喝。”
桥头蹲活儿的人也来了，蹲在路边喝。
连碗底的枣核都吃干净了。
……
金老板从地区回来了。
分号的装修，他和白世荣在那边盯着。
“招的这些人，都是好手，化肥厂的木工，棉纺厂的瓦工，在厂里就是技术骨干。歇工在家，一身的劲没处使，干活不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