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觉，宓婉睡得警醒。
半夜，身边的小人儿忽然动了，翻过来，翻过去，嘴里含糊地喊：“娘......娘......”
宓婉伸手一摸，心里咯噔一下。
滚烫。
她拉亮壁灯。
妞妞满脸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的，小手在被子上乱抓。
“妞妞？妞妞？”
孩子应了一声，声音又干又哑。
宓婉二话不说，给孩子裹上小棉袄，又用自己的外套抱起来就出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
服务台的夜班服务员趴在桌上打盹，被惊醒，一看这阵仗，赶紧指路。
“省人民医院，出门往东，过两个路口！”
......
宓婉抱着妞妞，走得飞快。
孩子在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小脸贴着她的脖子，浑身滚烫。
省人民医院的大门洞开，急诊室门口亮着红灯，上头一个白色的十字。
进门是一条长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呛鼻子。
挂号处在走廊右手，一排小窗户，夜里只开一扇。
“挂急诊。”
“两毛。病历本五分。”
窗口里伸出一只手。宓婉把钱递进去，接出来一张小票，和一个崭新的病历本，牛皮纸封面，红字印着病历，等着填姓名。
分诊台坐着个戴白帽子的护士，接过病历本，看了一眼孩子，先拿体温表。
“腋下的。”她把体温表甩了甩，水银柱落下去，示意宓婉解开孩子衣裳，把体温表夹住，“五分钟。”
五分钟，宓婉抱着妞妞坐在长椅上，一秒一秒地数。
走廊里不冷清。
长椅上坐着吊水的，吊瓶挂在头顶的铁架子上，一滴一滴。
输液室的门开着，里头一排高背木椅，一个工人模样的汉子，手上缠着纱布，血渗出来，正等处置。
角落里，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打盹。
护士取走体温表，就着灯看。
“三十八度九。”
诊室里的大夫五十来岁，白大褂里套着毛衣，眼镜滑到鼻梁中段。
听诊器在妞妞前胸后背移动，又拿手电照嗓子。
“嗓子红了，扁桃体发炎。”大夫一边开处方一边说，“受了凉，又受了惊吓，孩子顶不住。打一针退烧的，再拿点药，明早再看。”
“要紧吗？”
“打得及时就没事。”大夫头也不抬，钢笔在处方单上快速写着，“先打安痛定。”
去收费窗□□完钱，拿着单子去了药房，药房里的人把药从小格子里取出来，连同一支安痛定，一并交给宓婉。
药是三天的量。
退烧的药片拿小纸袋装着，护士交代得细：一次半片，隔四个钟头，还给了两支中成药的小玻璃瓶，棕色的，用吸管喝，一日三次。
一共花了两块一毛四。
注射室里，护士拿砂轮在安瓿瓶的脖子上划了一圈，掰开，抽药，排空气，针尖上冒出一小滴药水。
“趴好了，打屁股。”
针头还没挨着，妞妞先哭醒了。
一看见针，哭得撕心裂肺：“不打！妞妞不打！”
“妞妞乖。”宓婉把孩子横抱在怀里，按住她的小腿，一下一下拍她的背，“打一针，烧就退了，退了就不难受了。姐姐在这儿。”
“姐姐？”妞妞含着一泡眼泪看她。
“姐姐在。”
针头下去，孩子嗷的一声，浑身一哆嗦，随即把脸埋进宓婉怀里，哭声闷闷的，湿湿热热的一片。
宓婉抱着她，在观察室的长椅上坐下来。
窗外头，天还是黑的。
针渐渐起了作用。
妞妞的呼吸平稳下来，烫慢慢退了，小眉头舒展开来，躺宓婉怀里睡着了。
一只小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宓婉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宓婉一动没动。
走廊里的灯昏黄昏黄的。
护士推着小车走过去，远处不知哪个病房，有人低低地咳嗽。
宓婉靠着墙，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明早八点，派出所办手续，还要去三楼会议室，考核报到。
两件事，撞在同一个点。
她低头看了看妞妞。
孩子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睡着了，嘴角上扬，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宓婉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又往孩子身上拢了拢。
车到山前必有路。
先把这个小人儿照顾好了，再说。
......
天蒙蒙亮的时候，烧退得差不多了。
大夫又看了一回，点点头：“行了。药按时吃，多喝水，别再着凉。”
宓婉抱着睡眼惺忪的妞妞走出医院大门。
街上洒水车唱着歌从面前开过去，早点摊子冒出了白汽，自行车流又开始汇聚。
炸油条的锅边围了一圈人，一根根的，金黄蓬松，豆腐脑在摊子上冒着热气。
买早点的人们排着队，一手端锅，一手递票，那个时候的人大部分都是拿着自家的小锅出来端。
新的一天，开始了。
妞妞趴在她肩上，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姐姐，妞妞的肚子，咕噜咕噜叫。”
宓婉失笑，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
“走，先吃早点，吃完了咱们再去派出所。”
早点摊子前，宓婉牵着妞妞，排在队尾。
炸油条的师傅站在油锅后头，两根面剂子一抻一拧，下锅，长筷子一拨，金黄的油条就浮起来了。
边上还有卖豆腐脑的。
黄铜大勺往木桶里一舀，白嫩嫩的，浇一勺卤，卤里有黄花菜，木耳，肉末，再点几滴辣椒油，撒一撮香菜末。
“两碗豆腐脑，四根油条，再要两个糖糕。”
妞妞坐在条凳上，两条小腿够不着地，在凳子上晃来晃去。
豆腐脑上来，她捧着粗瓷碗吹了吹，抬眼看看宓婉。
“吹凉了就吃，姐姐也吃。”
“哎。”
妞妞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姐姐！”她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什么新鲜事物，“好吃，比药好吃！”
宓婉一口豆腐脑差点笑喷出来。
“那是自然。”她把油条撕成小段，泡在妞妞碗里，“油条泡着吃，更香。”
油条吸饱了卤汁，外头软了，里头还带着一点脆芯。
妞妞吃得头也不抬，小嘴边沾了一圈卤汁，像极了长了一圈小胡子。
卖豆腐脑的老汉看着稀罕，又过来添了一勺肉末。
“闺女。”他冲妞妞笑了笑，“大爷给的，不要钱。”
妞妞抬起头，开心地说：“谢谢大爷。大爷的豆腐脑，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老汉乐得胡子直翘：“哎哟，这小嘴真甜。”
糖糕趁热咬开，里头的糖汁一下流了出来。
妞妞两只手捧着吃，吃完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吮干净。
完了打了个饱嗝，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
“怎么，吃饱了？”
“吃饱了。”妞妞摸摸小肚子，又小声补一句，“要是天天都能吃这个就好了。”
“等你找到你妈。”宓婉给她擦了擦嘴，“让你妈天天给你买。”
妞妞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半块桃酥，这是昨夜侯云舒给的，她没舍得吃完。
“这个，留给妈妈。”
宓婉看着那半块用干净纸包着的桃酥，半天没说出话。
四五岁的孩子，饿了不知几天，手里有了好吃的，先想着自己的妈妈。
“收好了。”宓婉替她把纸包掖回兜里，牵起那只小手，“走，咱们办正事去。”
......
派出所里，已经换了白班。
昨夜值班的小赵民警还没走，正跟接班的同志交接。
见宓婉抱着孩子进来，他一下站起来，看着宓婉手里提着医院的病历和开的药。
“孩子这是生病了？”
“昨晚着了凉，发高烧。”
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公安，是派出所所长，姓高。
小赵凑过去，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宓婉把病历本和小纸袋递过去。。
“等下麻烦你们喂妞妞吃药。”
高所长接过病历本看了看，又抬头看宓婉。
“两块一毛四。”他看了缴费单，“你自己垫的？”
“孩子发高烧，顾不上别的。”
高所长把病历本递给小赵，朝着宓婉伸出手。
“女同志，我代表我们所，谢谢你。”
第82章
握手的时候, 他还微微用力握紧了一下。
“干我们这行的，捡到走失孩子的送过来的见得多。”高所长感慨，“但垫钱给孩子看病的, 你是头一个。”
“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