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那么多理所应当。”高所长摆摆手。
白班的女民警小方抱过妞妞，去里屋喂水喂药。
小方一边哄着妞妞, 一边听小赵讲夜里的事。
听完贴到小赵耳朵边说道。
“这要是评先进市民, 我投她一票。”
“何止。”小赵说, “所长早就准备去办公室写表扬信了。”
“姐姐去办事, 办完了来接你。”宓婉蹲下来，跟她平视，“妞妞乖乖听方阿姨的话, 药要按时吃。”
妞妞咬着嘴唇, 用力点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登记手续办得很快。
体貌特征, 发现经过, 一条条落在登记簿上，宓婉签了字, 按了手印。
“上午就把协查通报报市局。”高所长说，“广播站那边，我们也去联系, 中午就播寻人启事。女同志，你放心去考核。”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样的好人好事，我们所里要给你写表扬信，一封送你们考核的组织单位，一封寄青石县。”
宓婉推辞不过，道了谢, 出门。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妞妞趴在里屋的窗户上，小脸贴着玻璃，正朝她挥手。
宓婉朝她挥了挥，转身离开。
时间不等人。
离八点，还有一刻钟。
……
省饮食公司招待所三楼，会议室。
宓婉赶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
她推门进去，四十几号人已经坐齐了。
主席台上坐着几位，正中一位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是省饮食公司的季经理。
两边坐着两位老师傅，一瘦一胖，听侯云舒昨晚说过，瘦的是淮扬菜的白师傅。
胖的是鲁菜的崔师傅，都是从国宴上下来的。
四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抱歉，来晚了。”宓婉朝台上台下微微躬身，“青石县宓记，宓婉。”
季经理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抬手示意她入座。
宓婉在最后一排坐下。
侯云舒回头朝她挤挤眼，蒋梅朝她点了点头。
先按惯例，挨个自报家门。
前头的师傅们，有的报单位报得响亮，有的把师承搬出来，某某楼的第几代传人。
轮到宓婉，她站起来。
“青石县宓记饭庄，宓婉。来跟各位师傅学习，请各位师傅多指点。”
没有师承，没有名头，说完就坐下了。
台下有人撇嘴，也有人暗暗点头，话越短的人，往往越沉得住气。
台上开始讲考核流程。
理论一场，实操两场，抽签定菜，当场评分。
题目侯云舒昨晚透了底：文思豆腐、整鱼脱骨、三套鸭、糟溜三白……
宓婉静静听着。
这些菜，搁在旁人眼里，是天大的难题。
搁在她眼里文思豆腐，是御膳房小徒弟练刀工的日课。
整鱼脱骨，她十四岁那年就做顺了手，至于三套鸭，当年太后千秋宴上，她带着两个烧火的，一上午出了十六套。
宫里的规矩，比这儿严十倍。
那样都游刃有余。
这一场考核，于她，不过是从头再走一遍学徒的路。
她垂着眼，神色平静。
偏有人看不惯她这份平静。
“季经理。”
前排站起一个人，四十来岁，白净脸，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是省城新华楼的红案大厨，潘永贵。
“我说一句。”潘永贵声音响亮，“考核是件庄重的事。全省四十几位师傅早早就在会议室等着，但有的人就是踩着点才到。”
他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宓婉一眼。
“听说还是个个体户。个体户嘛，我理解，自由散漫惯了。可这是省里的考核，不是你们县城的大集，来晚了，是对考核不上心，还是对考官不上心？”
会议室里静了一静。
顿时议论开来。
“这也太自由散漫了。”
“这是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
“这种人做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个体户就是个体户。”
侯云舒的脸涨红了，蒋梅的手按在了桌沿上。
宓婉坐着没动，正要开口。
季经理大喊一声。
“肃静”
“大家休息片刻，准备理论考试。”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
只见满头大汗派出所民警小赵推门。
“同志，打扰一下！”他在门口站定，一眼就找到了最后一排的宓婉，眼睛一亮，“宓婉同志，好消息！”
小赵抹了一把汗，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到主席台上，“您是季经理吧？这是我们高所长亲笔写的表扬信，本该走公函，所长说，等不及了，叫我务必当面送到。”
“还有。”他转向宓婉，声音里透着欢喜，“妞妞的妈，找到了！”
宓婉一下站了起来。
“协查通报一发出去，西郊派出所就对上了。孩子她妈是西郊的人，前儿带孩子进城看病，汽车站人多，一转眼的工夫，俩人就走散了。孩子她妈这两天疯了一样地找，嗓子都哭哑了，这会儿正在往我们所里赶！”
宓婉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好，那就好。”
小赵又朗声补了一句：“我们所长说了，宓婉同志昨儿半夜送孩子去省人民医院挂急诊，垫药费，守了半宿，天一亮又按时把孩子送回来派出所来办手续。”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怪不得踩着点到……”
“人家是捡了个孩子，还送医院守了半宿……”
“垫钱看病，还按时送回派出所，难怪踩点。”
蒋梅带头，鼓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侯云舒鼓得最响，巴掌都拍红了，一边拍一边回头冲宓婉挤眼睛。
潘永贵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开始那些跟着冷嘲热讽的人，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他方才那番话，自由散漫，不上心，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全砸回他自己脸上了。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讪讪地坐了下去。
季经理把表扬信看了两遍，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宓婉身上。
“宓婉同志。”
“在。”
“手艺，是厨子的立身之本。”季经理缓缓地说，“可德行，在手艺之先。菜做得再好，心不正，菜也是歪的，你是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
他举起那封表扬信。
“这封表扬信，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收下了。考核组记住你了。”
掌声又响起来，这回，连台上的白师傅和崔师傅都跟着拍了几下巴掌。
小赵完成了任务，敬了个礼，蹬上自行车走了。
车铃铛一路响出去老远。
……
散了会，候考的工夫，不少同行过来跟宓婉打招呼。
“宓师傅，青石县来的？回头可得讨教讨教。”
“报纸我看过，没想到真人这么年轻。”
“昨儿半夜守了个病孩子，今儿还能准点来考核，这份定力，服气。”
宓婉一一拱手还礼，话不多，但礼数周全。
蒋梅走过来，一拍她肩膀：“好样的。回头考核完了，到我红星饭店坐坐，我给你做我拿手的糖醋活鱼。”
“一定去叨扰。”
侯云舒挤过来，把宓婉的胳膊一挽：“宓姐姐，刚才可把我急死了！还好派出所的同志来得巧，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好人有好报。”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不远处，潘永贵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一片热闹，鼻子里哼出一声。
“拾了个孩子，倒拾出风头来了。”他低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有什么用？考核又不比见义勇为。锅台上见真章，到时候抽签做菜，手底下没功夫，看表扬信能当几分使。”
旁边的人，都没人接话。
潘永贵自己也觉得没趣，转身走了，中山装的后摆甩得笔直。
会议室那头，工作人员抱着一摞试卷进来了。
牛皮纸的卷子袋，当着众人的面拆的封。油墨味散开，一人一张，从前排往后传。
“理论考试！”
四十几号人各归各位。
宓婉抚平面前的卷子，提笔，在姓名栏里写下自己名字。
……
监考的是考核组的两个干事，一前一后，来回踱步。
窗外拉了警戒线，招待所的院子里，安安静静。
卷子发下来，宓婉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题目分为三块。
原料知识：干贝怎么涨发，火腿哪个部位适合炖哪个部位适合蒸，海参有几种发法。
成本核算：一斤下五花肉，出红烧肉几两，一桌席面，毛利六成，该怎么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