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条窄巷的巷口，她听见了哭声。
宓婉停住脚。
巷口的路灯墙根底下，缩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模样。
一件红底白花的小棉袄，前襟破了个口子，棉絮翻出来，脏成了灰色。
脸上一道一道的，全是泪痕混着灰。
两只小手揣在怀里，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馍。
棉袄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细的手腕。
脚上的棉鞋，一只系着带，一只的带子早没了，拿一根布条胡乱缠着。
再看那半块馍，攥得太久，边上都攥出了黑印，那是她舍不得吃完，留着的。
“小朋友？”宓婉蹲下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娘呢？”
小女孩抬起脸。一双眼睛又大又黑，让泪水洗得亮晶晶的。
“找娘......”她的嗓子都哭哑了，“妞妞找娘......”
“你叫妞妞？你家在哪儿？”
小女孩摇头，哇的一声又哭起来。
宓婉把她搂过来。
小身子在她怀里像只受惊的雀儿。
棉袄里子冰凉，不知在这墙根底下蹲了多久。
宓婉解下自己的围巾，把她裹住，一把抱了起来。
“妞妞不怕。阿姨带你找娘去。”
......
最近的派出所在半条街外，门口挂着一盏红灯。
值班的民警三十来岁，听完来意，给孩子倒了半缸子热水。
“哪儿捡的？”
“巷口，路灯底下。问什么都说不上来，就知道自己叫妞妞。”
民警拿出一本登记簿，蘸水笔吸了墨水，一样一样地记：姓名，性别，大约年龄，衣着特征，发现的地点，时间，发现人的姓名单位。
“青石县，宓记饭庄。”宓婉把介绍信递过去，“来省城参加烹饪考核的，住省饮食公司招待所。”
民警核对了介绍信，点点头，又在登记簿上添了一笔。
“流程是这样。”他合上簿子，“明早我们把孩子的体貌特征报给市局，全市协查，再请广播站播寻人启事。要是三五天没人认领，就得送福利院。”
“那今晚......”
“今晚本该留在我们所里。”民警看了看里屋，“可你瞧，今晚就我一个值班的，一会儿还得出去巡逻。所里也没有女同志。”
正说着，妞妞像是听懂了什么，一把攥住宓婉的衣角。
“不走......妞妞不走......”
民警伸手想把她抱到里屋的长椅上去，手刚碰到，孩子哇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行行，不走不走。”民警赶紧缩回手。
哭声这才慢慢小下去，变成一抽一抽的。
民警犯了难，搓着手看宓婉：“女同志，你看，这按理说得给你添个手续，孩子今晚你带走，明早八点，你再送回来，我们办正式登记，登记簿上都记着，合规。”
宓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
妞妞哭累了，小脸埋在她怀里，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半块干馍。
“行。”她说，“明早八点，我送来。”
......
省饮食公司招待所，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
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比地区招待所气派得多。
进门是水磨石的地面，拖得能照见人影。
服务台后头坐着两个前台，穿着统一的藏蓝色罩衣。
“住宿？”
“考核报到。”宓婉递上介绍信和文件，“青石县，宓婉。”
服务员翻出名册，找到名字，画了个钩。
“烹饪技术交流考核，明日上午八点，三楼会议室报到。住宿统一安排，四人间，一晚八毛，饭票单买。早餐五分，午餐一毛五，晚餐一毛。”
她收了钱，开了票，又把票夹进一个小本，抬眼看了看宓婉怀里的孩子。
“这是......”
“路上捡的，派出所登过记了，明早送过去。”
服务员恍然，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又补了一句：“要热水去二楼茶炉房，暖瓶屋里备的有。晚上十点锁大门。”
......
房间在二楼，206。
四人间，四张铁架床。
进门左手是暖瓶和脸盆架，每张床头一盏小壁灯，开关是一根拉线。
看到已经住进来了两位女师傅。
靠窗一张床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壮实女师傅，正就着壁灯擦她的菜刀，刀片擦得雪亮。
靠门一张床上，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小女生，面前摊着个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见宓婉进来，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又见她怀里抱着个孩子，都愣住了。
“同志是......来参加考核的？”壮实女师傅问。
“青石县宓记，宓婉。”
“青石县？”小女生先叫起来，“我知道！我们科长还拿报纸给我们看，说瞧瞧人家县里的个体户！”
“幸会。”壮实女师傅拱拱手，声音洪亮，“红星饭店，蒋梅。”
“我姓侯，侯云舒，河东县国营饭店的白案。”小女生赶紧自我介绍。
蒋梅摆摆手，眼睛落到妞妞身上：“这孩子是？”
宓婉把巷口的事简单说了。
蒋梅听完，叹了口气：“造孽。这么点大的娃。”
她看了看妞妞，放软了声音。
“别怕啊闺女，这屋里都是好人。”
“派出所说得在理。”她点点头，“先协查，再广播，真没人认领，才送福利院。就是苦了娃，也苦了你，明早你还要报到呢。”
“报到不误。”宓婉说，“先送妞妞去派出所，再赶去报道，来得及。”
妞妞把脸埋在宓婉颈窝里，只露一只眼睛。
侯云舒挠挠头，把自己的床铺让出来：“今晚让孩子睡我这张床吧。我跟蒋师傅挤一挤？”
“不必，孩子跟我睡。”宓婉道了谢。
几个人坐下来，话题自然就到了考核上。
“听说明天的考官，两位是从国宴上下来的。”侯云舒压低声音。
“一位姓白，淮扬菜，一位姓崔，鲁菜。理论考成本核算，原料知识，食品卫生。实操当场抽签，抽到什么做什么，我可听说了，题签里头有文思豆腐。”
“何止。”蒋梅掰着手指头，“整鱼脱骨，三套鸭，糟溜三白，都在题签里。这回全省来考核的，四十几号人，能拿到证的，怕是十个里头挑不出三个。”
“那蒋师傅您怎么不紧张？”
“紧张？”蒋梅把菜刀包好，收进布囊，“锅台前站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蒋梅哼了一声：“文思豆腐不怕？怕的是抽到整鱼脱骨。”
“还有理论！”侯云舒苦着脸，拍拍自己的笔记本，“我背了三天了，一斤肉出几两酥肉，一两干货发几两，成本毛利怎么算......越背越乱。”
“你白案的。”蒋梅瞥她，“先把一斤面出几个包子算明白喽。”
侯云舒哀嚎一声，倒在床上。
宓婉听着，给妞妞盖了盖被子，笑了笑。
......
安顿下来，宓婉看妞妞还睁着眼，小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
那半块干馍，不知是孩子几天的口粮。
“饿了？”
妞妞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小声说：“妞妞不饿。”
嘴上说不饿，眼睛却直往桌上的提兜瞟。
这孩子，连馋都馋得这么小心翼翼。
宓婉心里一酸，牵起她的小手：“走，阿姨带你吃热的去。”
招待所食堂过了饭口，门口的小巷里还有一家面馆亮着灯。
宓婉要了一碗鸡丝馄饨，一碟卤蛋，一碗热豆浆。
馄饨上来，妞妞捧着碗，先学着大人的样子吹一下，偷看宓婉一眼，再吹一下。
“吃吧，都是妞妞的。”
小姑娘埋下头，一口一个馄饨，停不下来。
吃到一半，忽然停了，拿勺子把卤蛋拨到碗边上，推到宓婉面前。
“姐姐吃。”
“姐姐吃过了。妞妞吃。”
妞妞盯着那颗蛋看了半天，小声说：“娘说，好东西，要分给喜欢的人。”
宓婉看着妞妞笑了笑。
她把蛋剥了，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妞妞碗里：“那姐姐分一半。”
回到招待所，宓婉打了热水，给妞妞洗脸洗手。
小脸洗净了，原来白净俊秀，就是瘦，下巴尖尖的。
两只小手皴得起了皮，宓婉挖了点百雀羚，一点一点给她抹上。
羊角辫散了，她拿自己的头绳，重新给扎好。
洗脸的水，换了两盆才清。
侯云舒把自己带来的桃酥翻出来，掰了半块，搁在妞妞枕边：“留着，夜里醒了垫一口。”
妞妞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