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
地区汽车站，售票口的小窗户刚开，铁栅栏后头，售票员把一沓沓票码整齐。
院子里，头班车的发动机突突地响着，车尾冒着白汽。
宓婉买了票，正要把提兜往车顶行李架上递，身后有人喊。
“宓师傅。”
江桂香小跑着过来，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皮是一块蓝印花布。
程树声在后头。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还好没晚。”江桂香把包袱往宓婉手里塞，“拿着。”
“这是……”
“没啥金贵的。”江桂香按着她的手，不让她推，“车站口王家的吊炉烧饼，副食品商店的南糖，是咱这地区的老牌子，再给你煮了六个鸡蛋。路上吃。”
包袱皮解开一角，芝麻的焦香混着热气涌出来。
宓婉还要推，程树声在旁边开了口。
“宓师傅。”他说，“你要不收，就是嫌俺们河口人不懂礼数。一饭换一饭，这账，本来就还不平。”
话说到这份上，宓婉双手接了。
“那我不客气了。”她把包袱仔细塞进提兜，“等你们来青石县。”
“一定去！”
车上按喇叭了。
宓婉上了车，隔着车窗回头望，两口子并排站着，江桂香挥着手，程树声站得笔直，朝她拱了拱手。
车开出院子，直到看不见他俩。
宓婉坐定了，摸了摸提兜里那个还带着热气的包袱。
出门在外，萍水相逢。
相逢就是有缘。
……
头班车出地区，走的是新铺的渣油路，比来时那条土路平整多了。
车窗外，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麦苗绿得冒油，田埂上的杨树抽了嫩芽，村庄的房顶上飘着炊烟。
车上坐的，多是去省城的人。
过道里堆满了大包袱，都是去省城进货的个体户。
前排一对老夫妻，抱着一篮子粉皮，说是去看闺女。
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个黑皮包，一路念念有词，大概在背书。
晌午，车到潞河。
潞河是公路枢纽，十几辆客车停在一个大院子里，南来北往的都在这儿倒。
大喇叭挂在电线杆上，一遍一遍报着班次。
“去省城的，下车换车！十一路过路车，半个钟头以后发，车票到二号窗口盖章！”
一车人下来，涌向二号窗口。
窗口前排起队，售票员拿着车票盖章。
院子边上搭着一溜饭棚，案板上的面条擀得飞快，大锅里的卤子翻滚。
等车的旅客端着粗瓷大碗，在边上吃得满头冒汗。
离发车还有一阵。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把蓝印花布的包袱解开。
巴掌大吊炉烧饼，圆滚滚，两面烤得焦黄，上头密密地粘着一层芝麻。
尝一口外皮酥，芝麻香，里瓤软，椒盐的咸香混着茴香的气味儿。
吊炉的妙处就在这儿，上下不见明火，全靠炉壁的热气烘，烘出来的烧饼，外不糊，里不干。
再尝南糖，半透明的琥珀色，里头嵌着碎花生。
咬一口，先是脆，跟着就软了，拉出细细的糖丝。
桂花和芝麻的香，混着麦芽糖的甜，咽下去半天，嘴里还是香的。
地区的老牌子，果然有名堂。
随后剥了一个煮鸡蛋，蛋白紧实，蛋黄沙沙的，火候正好。
一顿午饭，就解决了。
一点半，十一路车来了。
是辆黄河牌的大客车，比头班车宽绰许多。
宓婉照旧靠窗坐了。
越往省城走，路越宽，车越多。
骑自行车进城卖菜的，一串一串，后架两边挂着大筐，筐里是菠菜和小葱，码得整整齐齐。
四轮拖拉机从边上超过去，车斗上印着某某乡镇企业的红字。
偶尔一辆小轿车擦着车窗过去，车里的孩子都扒着玻璃看。
公路两边，渐渐有了塑料大棚，白晃晃的一片一片，这可是新鲜物件，听说棚里的黄瓜，三月就能上市。
宓婉靠着车窗，一样一样看在眼里。
世道在变。
路在变好，车在变多，生活也在变美好。
……
天刚黑，车进了省城。
宓婉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城。
长途汽车站外的广场上，人挨着人。
接站的举着纸牌子，上头写着单位和名字。
小旅馆拉客的，举着住宿一元的牌子，围着下车的旅客转。
存包处的窗口前排着队，广场边上的大喇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声大得震耳朵。
正赶上下班的时候。
自行车车铃声响成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骑车的有穿工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烫了头发穿呢子大衣的女工，后架上驮着孩子，孩子的棉猴红得像个小灯笼。
铰接式的公共汽车进站了，中间挂着帆布转盘，一车塞得满满当当。
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拍打着车皮喊：“关车门了关车门了，上不来的等下趟！”
街两边的楼，四五层，六七层，最高的一座，宓婉仰着头数了数，十二层。
楼顶竖着大字：百货大楼。
斜对面是邮电大楼，楼顶一座四面钟。
正七点，钟声当当当地响起来，先是一段《东方红》，再报时，整条街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匆匆赶路。
电影院门口的灯箱里，挂着手绘的海报，一匹红马，一个仗剑的侠客。
售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场次：日场两毛，夜场两毛五。
门口卖瓜子的大娘，一勺一勺往纸筒里灌，报纸卷的筒，五分钱一筒。
楼的转角处，挂起了霓虹灯。
天刚黑透，霓虹灯一亮，红的绿的，把半条街都映亮了。
广告牌一块挨一块：燕舞收录机，一个小伙子举着喇叭扭着腰，万宝冰箱，大大泡泡糖。
录像厅的门口，立着纸壳画的海报，戴墨镜的男人举着枪。
喇叭里传出咚咚的枪声。
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夜通宵，港片连场。
人行道边上，个体户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铁丝上挂着蝙蝠衫，健美裤，喇叭裤，摊主是个烫着爆炸头的小姑娘，正拿小喇叭吆喝。
再过去，书报亭的窗口摆着《大众电影》和《故事会》。
爆米花的炉子嘭的一声，白气冲天，一群孩子欢呼着围上去。
第81章
一辆自行车驮着个白木箱子, 箱子上拿红漆写着雪糕两个字，棉被捂得严严实实。
骑车的一路捏铃，一路吆喝：雪糕, 三分五分。”
宓婉提着提兜，站在街边, 看了一会。
青石县也有街, 也有铺子, 可跟这里一比, 像是大集和庙会的分别。
她没急着去招待所。
刚才下车的时候她就闻见了，这条街上，有香味。
......
循着香味, 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两边都是吃的摊子。
再往前走, 看见一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的铺子, 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
匾上三个字：一品楼。
门口的大笼屉一揭, 白汽冲上来, 半条巷子都是肉香。
“灌汤包！正宗灌汤包！”
宓婉要了一笼，一碗小米粥, 在条凳上坐下。
笼屉上桌，八只包子，挤挤挨挨地卧着。
皮薄得半透明, 隐隐看得见里头的汤汁晃荡。
同桌一个常来的老先生，看她端详，笑了。
“姑娘，头一回吃？”
“我教你。”老先生拿筷子比着，“吃这个，有口诀，轻轻提, 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宓婉照着做。
筷子夹住包子的褶，轻轻提起，挪到勺里，咬开一个小口。
一股滚烫鲜美的汤汁涌出来，她赶紧就着勺子接住。
汤是肉皮冻化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烫得人直哈气，又舍不得放。
喝完汤，再蘸一点姜醋碟，连皮带馅吃下去。
皮筋道，馅鲜香，姜丝和醋把那点油水一解，八只包子，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好。”宓婉放下筷子，由衷地说。
“那是。”老先生与有荣焉，“这家铺子，光绪年间就有了。兵荒马乱的年月都没断过火。”
宓婉听着，心里一动。
一家铺子，一百年，就守一笼包子。
火烧到眉毛了，先把笼屉保住，这就是手艺人。
小米粥熬得稠厚，米油浮了一层。
就着最后一只包子，喝到最后一口，宓婉连碗底都喝干净了。
真好吃。
......
出了一品楼，天已经黑了下来。
去省饮食公司招待所，要穿过两条街。
宓婉问了路，提着提兜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