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小翠和吴剑英送她到汽车站，一路嘱咐个没完。
“宓姐姐，省城的东西贵，你别舍不得吃。”
“考核的时候别紧张，就照着咱店里那样做，保管把那些考官都看傻！”
宓婉一一应了，临上车，回头交代了最后一句。
“看好宓记。”
“好！”两个人齐声应。
……
她头天夜里自己做了许多干粮。
葱花油饼烫面，一层油一层葱花，擀开叠起再擀开，烙出来层层分明，凉了也不硬。
卤了一锅鸡蛋，酱油，大料，茶叶，小火煨进味，剥了壳用纱布包好。
一小罐肉酱，是上次给陆征炒的那种，火腿末笋干末，咸香下饭。
两个咸鸭蛋，筷子一戳，红油就冒。
再灌一军用水壶的浓茶水。
出门在外，吃食上不能将就。
……
县城汽车站，清早六点半发车。
坐的是老式的长途客车，车头顶着行李架，车身的绿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白底子。
司机师傅四十来岁，一个掉了把的大茶缸，茶叶沫子浮了半缸。
上车的人，扛麻袋的，背背篓的，抱孩子的。
前头一位大嫂，怀里抱着个竹篮子，篮子里一只老母鸡，咯咯咯地叫了一路。
宓婉靠窗坐下，提兜放在腿上看好。
车一出县城，就是土路。
开春的土路，冻化了，又被车辙碾得坑坑洼洼。
车走起来，一颠一颠，把一车人颠得东倒西歪，风灌进来，是化冻的泥土味，混着谁家麻袋里漏出来的白菜帮子味。
第79章
路两边, 麦苗返青了。
一块一块的麦田，绿得深浅不一，田埂上有人弯着腰。
路过一个村子, 正赶上集。
拖拉机突突突地从车边上超过去，车斗里站着几个后生, 扶着一车小猪崽。
路边支起一溜摊子, 卖笸箩的, 锔碗的, 编筐的，还有个钉鞋的，锤子敲得叮叮当当。
车慢下来, 跟着一头拉着满车秫秸的老牛, 晃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才超过去。
一车人也不急。
这个年月, 出门就是这样, 不急不慢。
过了晌午，车到一个小站。
车刚停稳, 窗根底下就围上来几个挎篮子的妇女。
“煮鸡蛋，茶蛋，五分钱一个。”
“烧鸡！刚出锅的烧鸡！”
胳膊从车窗里伸出去, 钱递出去，鸡蛋和纸包递进来。
前排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买了一只鸡腿，油纸包着，满车都是卤香味。
抱鸡的大嫂买了两个茶蛋，剥了壳，自己一口没吃, 全喂给了怀里的孩子。
宓婉靠着车窗，看了一路。
哪个村子种什么，哪条河滩出什么，哪家的摊子前排的队长，做饭的人出门，眼里没有闲景，处处都是食材的地图。
……
晌午，车在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停半个钟头打尖。
路边门口一口大锅，锅里是熬白菜，一角钱一勺，就着自带的干粮吃。
旁边一个棚子卖热水，一分钱一缸子。
乘客们都下来了，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掏干粮。
窝头就咸菜的，啃凉馍的，两个跑买卖的后生，一人一袋方便面，就干嚼。
宓婉坐在一块石头上，解开自己的包袱皮。
油饼一层一层撕着吃，卤蛋剥开，蛋黄都是酱色的，咬一口，咸香里透着茶叶的香气。
咸鸭蛋磕开一头，筷子一挖，红油滋滋冒出来。
旁边啃窝头的大叔，啃不下去了，直往她手里瞟。
“闺女，你这饼……自家烙的？”
“嗯。”宓婉掰了半张饼，递过去，“叔，尝尝。”
大叔接过去，咬了一口，眯起眼。
“烫面，一层一层的……哎哟，这里头还有葱花。”他三口两口吃完，意犹未尽，“香。我家那口子烙的饼，狗都不乐意啃。”
周围的人都乐了起来。
……
日头偏西的时候，车过了一条大河。
河上没有桥，车直接开上渡船摆过去。
满车人都下来站到船边上，看浑黄的河水打着旋往下淌。
河滩上有人在淘沙子，一锹一锹，往岸上的驴车上装。
过了河地势渐渐平了，远处天边，隐隐有了大一点的镇子的轮廓。
天刚黑，车开进了地区汽车站的院子。
坐了一天，下车的时候，两条腿又麻又木。
往省城的班车，要明早六点才有。
今晚，得住一夜。
……
地区招待所，离汽车站两条街。
一栋三层的筒子楼，门口挂一盏昏黄的灯，灯底下趴着一条黄狗。
进门是登记室，一张桌子，一本翻得快烂了的登记簿。
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马，正在就着灯光织毛衣。
“住宿？介绍信。”
宓婉把县商业局的介绍信递过去。
马大姐就着灯看了，又抬眼打量她一下，一个年轻姑娘，一个人，一个提兜。
“单间没了，三人间，一晚上一块二，热水在一楼水房打。”
她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个红漆木牌。
“203。走廊尽头是厕所，盥洗间在厕所对面。十点锁大门。”
……
绿漆的墙围，三张铁架床，白床单浆洗得发硬，每张床头一个木头的脸盆架，架上搁着印着红双喜的瓷盆。
同屋的两个人还没回来，大概出去吃饭了。
宓婉放下提兜，先下楼。
招待所一楼拐角，有个小灶间，一口煤炉，炉口坐着一口铝锅。
墙上钉了块木牌：旅客热饭，每次五分。
灶屋面积很小，一脚踏进去，陈年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墙角一个煤筐，半筐碎煤。
案板上油乎乎一片，墙壁被烟火熏得黢黑，墙上挂着一把锅铲，铲头早已卷了刃。
天底下招待所的灶间，大抵都是这副模样，能热个馒头，就算尽了本分。
宓婉看了一会儿，下楼去找马大姐。
“大姐，灶间的炉子，能借我做顿饭吗？我付煤火钱。”
马大姐毛线针没停：“热饭五分。做饭……那得看你做什么。”
“做两个菜，一个汤。”
“三毛。”马大姐报了价，又补一句，“碗筷自己洗，灶膛自己掏。”
“成。”
宓婉把两毛钱的麻糖钱也一并给了，外加一小包麻糖，搁在登记室的桌上。
“大姐夜里值班，垫一垫。”
马大姐看了看那包麻糖收下了，脸上有了点笑容。
“去吧。炉钩子煤铲都在门后头。要添煤，墙角筐里自己拿。”
……
菜要现买。
招待所出门往西，半条街有一家国营菜店。
宓婉去的时候，店里正要上门板。
“同志，等一等！”
卖菜的师傅停下手。
宓婉快步过去，扫了一眼货架。
春天的菜店，东西不多。
一筐菠菜，带着泥，看上去都比较嫩。
一板豆腐，纱布盖着，还冒着温乎气。
案上一吊肉，肥瘦各半。
墙角一口缸，腌着雪里蕻。
“师傅，菠菜来一斤，豆腐一块，肉……切四两，肥瘦都要。”
想了想，又添了一把粉条，两个鸡蛋。
师傅一样一样称好，用马莲草一捆。
宓婉付钱的时候，看见柜台底下还有半筐小葱，又要了一把。
……
回到灶间，宓婉挽起袖子。
借来的煤炉，最忌心急。
她把炉膛里的乏煤掏净，底火留着，新煤拣小块的，一块一块架上去，架出空当，炉门开一半，让风走起来。
不到一刻钟，炉火转红，呼呼地响了起来。
接着拾掇菜。
豆腐切成厚片。
肉，肥的炼油，瘦的切丝，拿酱油抓一抓。
菠菜掐根洗净。
粉条温水泡上。
最后，她从提兜里取出两样自己带的东西。
一块店里自己熏的腊肉，肥膘透亮。
一包笋干，是陆征从南边背回来的那些。
菜刀落下，腊肉切成薄片。
……
头一道，笋干烧腊肉。
锅烧干，腊肉片下锅，不用放油。
小火一逼，腊肉的油自己就出来了，肥肉的部分渐渐透明，边缘卷起小小的焦边。
香味扑面而来。
腊味在腊月里晾了整整一个多月，盐，风，太阳，都锁在肉里。
此刻被火一逼，一股醇厚的咸香，混着油脂的香气，顺着灶间的门缝就出去了。
笋干下锅，跟腊肉一同翻炒，让每一片笋都裹上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