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热水，没过菜，加一小勺酱油提色，一粒冰糖提鲜。
盖上锅盖，小火焖。
锅里一响，香味更收不住了，顺着楼道，让整个楼都充满香味。
豆腐片下锅，煎到两面金黄，盛出来。
锅里留底油，葱花一爆，菠菜下锅，大火快炒，炒到菠菜刚塌秧，豆腐回锅，撒盐，翻两翻，出锅。
水滚，下粉条，煮到透亮，雪里蕻切一小撮撒进去吊味，鸡蛋在碗里打散，往滚汤里一淋，筷子一搅，蛋花翻上来，黄澄澄的，漂一层香油。
……
住在103的采购员，最先被香味吸引过来。
这位大哥跑了一路，晚上就着白开水啃了两个凉馒头，刚躺下，一股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他坐起来了。
踏着鞋就出来了，顺着味儿走到灶间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同志……”他咽了口唾沫，“你这是……做的什么？”
“家常饭。”宓婉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笋干，又盖上。
“家常饭？”采购员大哥的眼睛直勾勾的，“我这半个中国都跑遍了，招待所住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闻着这么香的家常饭。”
马大姐也随后跟来，手里毛线都撂下了。
“我说谁家食堂开伙了。”她站在门口，使劲吸了吸鼻子，“敢情是你。姑娘，你这手艺，你真是来考厨师的？我看你是来考别人的。”
接着，二楼探亲的那对母女也下来了，孩子趴在门框上踮着脚，嗅着屋子的香味。
“妈妈！”孩子拉着他妈的衣角，小声说，“咱家过年都没这么香。”
他妈拍了他一下，自己却也站在门口，没挪步。
三楼住着的两位开会的干部，本来在屋里下棋。
年长的那位踱下来，背着手，在灶间门口站定，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姑娘，我问一句，你这腊肉和笋干，下锅之前，泡了几道水？”
“笋干三道，腊肉温水刮洗，再焯一遍去盐。”宓婉答。
“嗯。”老者点点头，没再多问，跟同伴低声说，“是懂行的，咸货不泡透，咸味压死鲜味，但是泡久了味道就会变谈，三道，正好。”
旁边的人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一件事：这位看着，是真有来头的。
不大的灶间门口，不知不觉围了七八个人。
人人手里端着自己的晚饭，馒头，咸菜，方便面，闻一口锅里的香味，咬一口自己手里的，越吃越不是味儿。
“师傅，这腊肉，卖不卖？”有人问。
“对不住，自家带的，就这一顿的量。”
“那你这菜，匀一勺汤也行啊……”
“就两个人的量，实在匀不开。”
宓婉客气，但寸步不让。
出门在外，她不想节外生枝。
一勺子汤匀出去，今晚这灶间就别想安生了。
菜齐了。
她把三个菜盛进饭盒，又把锅刷干净，灶膛里的火封好，炉钩子煤铲归回原位。
末了，冲众人点点头。
“各位，慢用。”
她端着饭盒上楼了。
身后，七八双眼睛跟着那三个饭盒，一直跟到楼梯口，拐弯，看不见了。
灶间门口，半天没人动弹。
“唉。”采购员大哥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凉馒头，长叹一声。
……
203的门关上了。
宓婉把三个饭盒在小桌上摆开，米饭是从招待所食堂买的，还热着。
笋干烧腊肉，笋干脆韧，腊肉咸香，汤汁收得浓，拌在米饭上。
菠菜炒豆腐，清口。
先喝蛋花汤。
蛋花嫩，雪里蕻的咸鲜吊着底味，一口热汤下去，坐了一天车的寒气，从胃里往外化。
再吃菜。
笋干是山货里的隐者，自己没什么味，专治各种肉香，陆征背回来的这一把，吸饱了腊肉的油脂，咬下去，先脆后韧，越嚼越香。
宓婉吃得很慢。
坐了一天车，浑身酸痛。
一口热饭下去，感觉一下恢复过来了。
她不紧不慢，把三个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笋干烧腊肉的汤汁，都用米饭擦得一滴不剩。
吃完，她才端着饭盒出门，去水房。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还没散。
见她出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跟过来，落在她手里的空饭盒上，眼神里满是羡慕和敬佩。
采购员大哥靠在门框上，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人家自食其力，出门在外还能给自己做出这样一顿饭，这才是真本事。
碗筷归置好。
走廊里还有人在走动，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宓婉铺好床，正要坐下歇口气。
门，被敲响了。
宓婉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妇女，四十多岁，齐耳短发，灰呢子大衣。
正是方才围在灶间门口的其中一个。
方才人多，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同志，打扰了。”她语声细弱，“我姓江。”
“方才在灶间，看你做菜，看了全程。”
“冒昧问一句，你做菜，收不收钱？”
她顿了顿，似乎酝酿了一下措辞。
“我想出工钱，请你……给我家里的人，做一顿饭。”
……
宓婉侧身，把人请进了屋。
江阿姨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膝上，先道了歉。
“这么晚来敲门，实在冒昧。可我站在灶间门口看你做菜，看的着了迷。我那时候就想，这顿饭，要是能叫我家里那位吃上一口，就好了。”
她顿了顿。
“我姓江，江桂香，家在河口县。我老伴叫程树声，县农机厂的八级钳工。上个月，胃出血，人在车间里就倒下了。县医院不敢动刀，拉到地区医院，胃……切掉了三分之二。”
“手术是救过来了。可打那之后，他就吃不下东西了。”
“二十多天，人就那么眼看着往下瘦。大夫说，要是不进食，元气补不上来，伤口都恢复的慢。”
“我心急如焚。可我做的饭，他吃不进。医院食堂的饭，他更吃不进。”
“我也托人从外头饭馆带过一份红烧肉，送到床前。他看一眼就皱眉，说腻。我说你倒是尝一口。他尝了半口，搁下筷子，冲我摆摆手。”
“那样子，就像生活没了指望。人一旦觉得饭不香了，日子也就没盼头了。”
“方才你那锅笋干烧腊肉一揭盖。”江桂香抬起头，“我忽然就想，我都这样，他呢？他要是闻着这个味儿，说不定……说不定能多吃一口。”
“所以厚着脸皮来求你。工钱你开个价。”
宓婉听完，点点头。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一顿饭的事。
“我姓宓，宓婉。工钱就免了。”
“那不行。”江桂香打断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个手绢包，搁在桌上，“这是五块钱。”
见宓婉摇头，她咬了咬牙。
“钱你不要，那……”
“这样，我在河口县百货大楼上班，五金交电组。今年开春，省里给店里拨了一台冰柜，白雪牌的。冰柜是稀罕物，小县城一年就分这么一台，店里定了规矩，内部职工认购，抓阄，名额我俩口子抽到了。”
“我家两口子，上班吃食堂，下班开伙就两张嘴，用不上它。可你不一样，你应该是开饭馆的。这天眼见着一天比一天热，鲜肉，熟食，凉菜，哪一样离不开冰柜？”
“八百六十块，我把名额让给你。”江桂香看着她，“过后你到河口县百货大楼，提我江桂香，办手续拉货。这样行吗？”
宓婉这回没有立刻推辞。
冰柜。
到了夏天，鲜肉过不了晌，想做凉粉，凉面，冰镇酸梅汤，样样都得有冰。
老刘头的冰棍厂倒是有大冰库，可那是人家的库房，天天去存取，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
饭庄要发展长久，这台冰柜正是必不可少之物。
“这个谢礼，我收下。”宓婉点头，“饭，我用心做。”
江桂香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圈有点红。
“大夫怎么嘱咐的？”宓婉问，“忌口都忌什么？”
“忌生冷，忌硬，忌油，少食多餐。”
“心里有数了。”宓婉说，“今晚是做不成了，明早我去菜店，叫程师傅吃上热乎的饭菜。”
“你明早的车……”
“我推迟一天走。”宓婉笑笑，“耽误不了正事。救人如救火，叫人吃饭，也是救火。”
江桂香站起来，弯下腰去鞠躬。
宓婉赶忙扶住她。
“江阿姨，使不得。我就是做一顿家常便饭而已。”
……
隔天天一亮，宓婉就起了。
先下楼把203续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