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三口大灶全开。
老魏掌炒，宓婉掌总，两个新学徒烧火看水，锅碗瓢盆响成一锅粥，偏偏一道菜都不乱。
开业这天的菜单上，宓婉添了一道应景的，惊蛰春饼。
死面饼擀得薄如纸，上铛烙到两面起小泡，趁热揭开，一张变两张。
饼裹的是春天的头一茬鲜，韭黄炒肉丝，嫩菠菜拌粉丝，摊得薄薄的鸡蛋皮切成丝，还有一盘现炒的豆芽，掐了头尾，只留中间一截，叫掐菜。
饼一裹，酱一抹，葱丝一搭，卷成一卷。
咬下去，饼韧，菜鲜，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有老客人吃得眯起眼：“咬春！这是咬春！多少年没这么咬过一回了！”
白案玻璃柜里，宋师傅的酥皮点心码得整整齐齐，荷花酥，枣花酥，佛手酥，一样一样，层层起酥，引得孩子们趴在柜台上不肯走。
“真材实料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有老客人感慨，“迎宾楼那会儿，谁能想到这楼还有今天。”
晌午最忙的时候，门口又来了意外的客人。
商业局那位老副局长，带着小姜，没打招呼，排在散客的队尾。
小翠认出来了，要往里让，老副局长摆摆手。
“排队。”他说，“开业第一天，人人都排队，我不排，成什么样子。”
楼上雅座，头一天就办了一桌满月酒。
是街口弹棉花的孙家，添了个大胖小子。
往日里，这样的人家办酒，顶多在院里支两张桌。
这回，孙老汉一咬牙，在宓记订了一桌最低档的席。
八菜一汤，码得整整齐齐，价钱是寻常人家咬咬牙就出得起的。
孙老汉端着酒杯，挨桌敬，喝得满脸通红，逢人就说：“我孙子的满月酒，是在宓记饭庄办的！”
那神情，比中了状元还体面。
排到老副局长了，他点了一盘焖子，一碗羊汤，加一碟酱黄瓜。
吃完，他把钱压在碗底下，走到灶前，冲宓婉点了点头。
“今天我私下来，是吃饭。”他顿了顿，“饭很好。”
说完就走了，背影融在街上的春风里。
……
打烊前，邮递员送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
拆开，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座青砖大饭庄，门口挂着红灯笼，匾额上四个大字，宓记饭庄。
门口站着一圈小人，有系围裙的，有颠勺的，有抱着算盘不撒手的。
画的右下角，一行小字：贺宓记饭庄开业大吉，苏晴，画于省城。
原来她回去以后，照着报上的照片，把这一天先画出来了。
宓婉把画看了很久，交给小翠。
“裱起来，挂在楼梯口。”
……
夜里打了烊，两店的人凑在一处吃饭。
二十几口人，拼了三张大桌，就摆在饭庄的大堂里。
菜是灶上剩的边角料做的，一大盆烩菜，一大笸箩馒头，外加宋师傅白天剩下的酥皮点心。
灯泡底下，人人脸上都泛着油光和笑意。
小翠掰着指头算今天的流水，算到一半自己就惊了，吐着舌头不敢往下说。
陆老爷子今儿是座上客，坐在上首，吃得不紧不慢。
有人起哄，请老爷子讲两句。
老爷子端着茶站起来，顿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我不太会讲话。”
“两年前，这丫头推着一辆车，在街口卖馄饨。我吃了她一碗馄饨，就知道这县城的灶，早晚是她的。”
“今天，应验了。”
他举起茶碗。
“往后，咱们吃好饭，做好菜，谁也不许给她添乱。”
满屋子哄然叫好，碗碟叮叮当当碰在一处。
鲍师傅端起酒杯，他今儿破例倒了一杯，起身站起来。
“掌柜的。”他的声音有点哑，“我鲍长顺这辈子，在国营饭店干过，叫人排挤过，也灰心过。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到了你这儿我才知道，厨子的美好生活，还在后头呢。”
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满桌子都安静了一瞬，随即不知谁带头，巴掌拍得震天响。
宓婉坐在灯下，看着这一屋子人。
宋师傅端着一杯热茶，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掌柜的，今儿玻璃柜里的点心，不到晌午就卖光了。”他说，“有几个孩子，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家里大人给买了一块荷花酥，孩子舍不得吃，捧着看。”
“往后天天做，叫他们天天有。”宓婉说。
“哎。”宋师傅应了一声，捧着茶杯，半天又说，“掌柜的，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跟做梦似的。”
“不是梦。”宓婉说，“是手艺人本来该有的日子。”
她想起刚穿来那年，一口借来的锅，一辆老赵打的推车，一个人，天不亮去占摊子。
想起卖出的第一碗馄饨，第一位客人。
从一辆推车，到一间铺子，再到今天，上下两层的大饭庄。
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讲究的是一个问心无愧。
窗外，惊蛰的春雷滚过县城的夜空，远远近近，万家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宓记饭庄开张了。
……
开业一个月后，商业局的小姜过来送信。
“宓师傅，好事。”他把一份文件递过来，“省里的饮食公司，要在省城办一期烹饪技术交流考核，给各县分了名额，周局长说，就宓记去。”
文件上写得明白：四月上旬，省城，交流考核三天，食宿自理，凭介绍信报到。
“这回考核，地区就两个名额。”小姜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是地区悦宾楼的大灶师傅，一个就是你。听说省里来的考官，有两位是国宴上下来的老师傅。”
“考分理论和实操。实操当场抽签，抽到什么做什么，当场评分。考得好的，发技术等级证。”
“这是露脸的事。”小姜说，“考得好发了证，往后出去，就是正经挂了牌的手艺人。”
宓婉把文件看了一下。
出门交流，长见识，会同行，这样的事，她前世在御膳房，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去。”她说。
……
店里做了安排。
老店交给鲍师傅和小翠，新店老魏掌灶，宋师傅的白案，吴剑英管堂，周嫂管账。
宓婉走这几天，菜单上减两样费工夫的，其余照旧。
“少则五日，多则七日，我就回来。”
小翠拍着胸脯：“宓姐姐放心去！回来保证一根葱都不会少！”
……
出远门，有出远门的规矩。
空着手上门，是失礼。
宓婉这次去省城，除考核之外，少不得要去拜拜门。
当然得准备当地的土特产。
本地人说，好柿饼要霜厚，肉软、心甜。
掰开一个，里头的果肉是琥珀色的，溏心，咬一口，又糯又甜，甜得不腻。
山里人冬天烤火，人手一个柿饼，就一口热茶，能坐一下午。
孩子咳嗽，老人蒸一个柿饼，连汤带水喂下去润肺。
宓婉挑了两盒霜最厚的，拿牛皮纸包好。
纸皮核桃，也是青山出的。
壳薄得像纸，两个核桃对着一捏就开，讲究的人家连夹子都不用。
核桃仁饱满，油香足。
本地的规矩，新媳妇回门，篮子里要压一层核桃，核桃核桃，和和美美，图的是个口彩。
花蜜，槐花镇因槐花得名。
每年五月，满山的槐花开了，白得像下了一场雪，香味能飘出十里地。
放蜂的人赶着花期来，一箱一箱的蜂摆在山根下，摇出来琥珀色的蜜，冲水喝，有一股槐花的清甜味。
老人说，别处的人上火喝凉茶，这里的人上火，就冲一碗槐花蜜水。
还有县城老街上做的麻糖。
上好的芝麻炒熟碾碎，掺着熬到火候的麦芽糖，反复拉叠，拉成薄薄的一片，咬一口酥脆掉渣，芝麻香混着焦糖香，含到嘴里就化。
走亲戚，拜年，看病人，两包麻糖是最拿得出手的体面。
本地有句老话：麻糖一包，见面不恼。
总共置办了四样东西。
买东西的时候老乡认得她：“宓掌柜，你这是要出远门？”
“去省城。”
“省城！”老乡把挑好的柿饼又添了两个，“带上带上，叫省城人也尝尝，咱青山的柿子，是什么味道。”
做麻糖的铺子就老师傅带着儿子拉，一锅糖从上午拉到下午，一出锅就马上抢光了。
轮到宓婉，老师傅多切了一刀：“宓掌柜的，沾沾你的喜气，听说迎宾楼如今改姓宓了？”
“宓记饭庄。”宓婉双手接过纸包。
“好！”老师傅一拍案板，“那楼总算是等到了个好的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