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灶。”他点头。
水开，宓婉下了米，红枣和红糖, 焖了一锅八宝甜饭。
临走，苟灶爷死活不收工钱。
“我这一把手艺，九个徒弟学去八个半，临死能再传一回，我就心满意足了，还收什么钱。”他把布褡裢往肩上一甩，“往后逢年过节的, 给老头子留碗热乎的就行。”
……
店名早定下了，就叫宓记饭庄。
匾上的字，宓婉专门去请了陆老爷子。
老爷子一听，把手里的茶杯都放下了，站起来，掸了掸衣裳。
“我写？”
“对。”宓婉说，“这店打头一天起，就是您一碗馄饨一碗馄饨看着开起来的。这匾，该您写。”
老爷子没推辞。
他回家翻出一方旧砚，研了半宿的墨。
四尺整张的洒金宣铺开在桌上，提笔，悬腕，一气呵成。
宓记饭庄四个字，铁画银钩，堂堂正正。
落款，他踌躇了一下，没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个柳荫街陆翁。
“我一个退休老头，落什么大名。”他摸着胡子笑，“字好不好的，让吃饭的人说去。”
县城最好的刻字铺，刻字的老师傅捧着陆老爷子的字看了半天，下刀之前，净了手，焚了香。
“好字。”他说，“这样的字，刀底下不能软。软一分，字就塌了。”
刻好描金，描的是真金粉。
黑底金字，往大堂上一挂，满屋子都亮了一分。
匾上挂了红绸。
就等开业那天了。
……
两个店，两套人马，宓婉排兵布阵，排了许久。
老店不动。
鲍师傅坐镇大灶，山煮羊，坛烧八珍，老招牌一样不动。
小翠升了二灶，跟了宓婉一年多，煎炒烹炸，寻常菜已经拿得起来了。
宣布那天，小翠愣住了。
“我？我行吗宓姐姐？”
“行不行，灶上见。”宓婉把一把炒勺递给她，“从今天起，老店的晌午，归你。”
小翠接过着那把勺的手都微微颤抖。
小翠当家的头一天，宓婉没走远，坐在老店角落里，要了一碗茶。
有位老主顾进门，一看掌灶的是小翠，眉毛拧起来了。
“小丫头片子掌灶？掌柜的呢？”
“我们掌柜的在新店。”小翠扎着围裙，不怯场，“大爷，您今儿点什么，我照单做。不好吃，不收钱。”
那老主顾将信将疑，要了一盘木须肉。
小翠系紧围裙，肉片上浆，滑油，起锅，一气呵成。
一盘木须肉端上去，鸡蛋金黄，木耳乌亮，肉片滑嫩。
老主顾吃了两口。
“行啊小丫头。”他掏钱了，“跟你师傅一个味儿。”
角落里，宓婉喝完那碗茶，悄悄走了。
徒弟能出师，比她自己炒一百盘菜，都叫人高兴。
新店，宓婉自己掌总。
灶上老魏打头，白案宋师傅，堂上吴剑英管着，许琼学收银记账，秦大姐的库房，铁面无私。
……
开业前十天，新店走席。
走的都是空席，灶上真做，堂上真跑，但是桌上坐的是自己人。
可是，上菜乱了。
灶上喊腐乳烧肉，堂上没人应，菜在窗口搁到温吞。
好容易端上去，汤还没影，自己人扮的客人，敲着碗沿起哄。
吴剑英急得满头汗，一趟跑岔了，把甲桌的鱼端给了乙桌。
上菜顺了，可撤盘换了手，两桌的菜名报串了。
新来的学徒报菜名，一紧张，把全家福暖锅报成了大杂烩。
满屋子哄堂大笑。
那学徒的脸涨成了紫茄子，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笑什么。”宓婉把菜单往他手里一塞，“再来。”
“报错了怕什么？怕的是不敢张嘴。全家福就是什锦烩，你没报错，是报小了。抬起头来，大点声，再报一遍。”
那学徒鼓了鼓劲，挺直腰板，字正腔圆。
“全家福暖锅一道，阖家团圆！”
“好！”这回，是满堂的喝彩。
宓婉不恼。
“错在演练里，比错在开业那天强。”她把出菜的次序写在一张大纸上，贴在灶房门口。
几次过后。
八个热菜、四个冷盘、一汤一点心，从开火到上齐，一个时辰零两刻，分毫不乱。
白案上，宋师傅也收了两个徒弟。
开酥的方子，他从前捂了八年，谁也不给看。
如今他主动把徒弟叫到案前，手把手地教。
有人不解，问他怎么想通了。
宋师傅面往灶房的方向。
“掌柜的都不藏私，我这点东西，有什么好捂的？”
“手艺这个东西，传下去，才是活的。”
走完席，伙计们自己围桌吃那桌菜，吃得头都不抬。
老魏抹着嘴感慨：“我在迎宾楼那些年，上菜全凭喊，错了就挨骂。敢情这席面，是能练出来的。”
“天下的事，多半都是练出来的。”宓婉说。
……
开业前，宓婉把两店的账，拢在了一处。
老店的进项，新店的开销，工钱的章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把伙计们都叫来，当着大家的面，把新章程念了一遍。
工钱分等，按手艺，按勤懒，月月评，季季涨。
年终结余，人人有份，按工分。
“我把丑话说前头。”她合上账本，“往后两店是一家，一荣俱荣。灶上糊弄一勺盐，堂上摔一个碗，亏的是大家伙儿的钱。”
“话反过来，店越红火，你们的腰包越鼓。”
底下静了一静，随即嗡嗡地议论开来，人人脸上都有光。
秦大姐小声问：“掌柜的，年终结余真分我们？”
“这还能有假？”宓婉说，“账挂在墙上，谁都能看。”
……
开业前一夜，店里忙到三更。
人都散了，宓婉一个人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
新刷的白墙，擦亮的玻璃，一张张修好的八仙桌，在灯光下显得那么耀眼。
灶房里，新灶的火封得稳稳的，明天一早，捅开就是满堂红。
她坐了一会儿，把灯吹了。
睡个好觉。
明天，是大日子。
……
开业定在惊蛰。
春雷响，万物长，是个开张的好日子。
头天夜里，打了惊蛰的头一声雷。
开春了。屋檐下的冰凌化了，滴滴答答。
柳荫街的老柳树，枝条上鼓出了米粒大的芽苞。
那天一早，柳荫街东头就挤满了人。
门楼上，黑底金字的匾盖着红绸。
门口两挂千头的鞭，用竹竿挑着。
左边一溜花篮，柯家的，联防队的，报馆的，王家庄捎来的，还有省城托班车捎来的两只，缎带上写着字，一看就知道老赵的手笔：四个笔势宏阔的大字，绝佳宓记。
辰时一到，鞭炮炸响。
宓婉亲手扯下红绸。
宓记饭庄四个字，在春天的日头底下，金光灿灿。
人群里喝彩声，鞭炮声，道喜声，滚成一片。
……
头一天，爆满。
老主顾们天不亮就来了。
卖肉的老张，提了一条最好的后腿肉当贺礼，进门就嚷嚷：“宓掌柜，往后我摊子上的肉，先紧着宓记挑！”
胖婶领着一大家子，坐了满满一桌，逢人就说：“我跟你们说，这店是我看着开起来的！打她支一口锅摆摊那年，我就是头一个客人！”
其实她不是头一个。
可这个日子，没人跟她计较。
楼下大堂二十八张桌子，从晌午到掌灯，翻了四遍台。
楼上六间雅座，半个月前就订出去五间。
地区报社的赵敏，挎着相机来了，进门先咔嚓咔嚓按了一串快门。
“标题我都想好了！”她扒着柜台，眼睛锃亮，“《从一碗馄饨到一家饭庄》宓师傅，这回我要写个整版！”
“稿子写完，先给我看看。”宓婉笑。
“那当然！”赵敏一拍胸脯，“润笔费我也不多要，就一盘凤爪！”
“两盘。”宓婉说。
……
大堂墙上，新菜单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
山煮羊，坛烧八珍，豉汁凤爪这些老招牌，一样不少，排头一行。
底下新添的，是走席的菜：四喜丸子，腐乳烧肉，腊味合蒸，清蒸鲤鱼，全家福暖锅……一道一道，明码标价。
菜单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本店食材，真材实料。进货账册，悬于墙上，任君查验。”
有客人凑在账本前看了半天，回头冲同桌的人感慨。
“你瞧瞧，连一根葱多少钱进的，都写在上面。”
“这样的店，吃着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