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单我来拟，拟好了请您过目。价钱照单算，一文不坑您。丑话也说在前头：席面上的规矩，您有什么讲究，今日一并讲清楚。到那天，一切照规矩来。”
“至于伙计……”她回头看了一眼吴剑英她们，“大过年的，她们不去了。我一个人，伺候您这台席。”
乔金凤本想四个菜把人打发过去，作践一番也就罢了。
如今这丫头自己送上门来，要给她办一台整席……
正愁贵客面前，派头不够足呢。
有人上门，全程伺候，报菜名，讨口彩，这是旧时候大户人家的席面，才有的排场！
“好！”她当即拍了板，“就依你。席面要十全十美，凉热汤点，凑足十样，一样不能少。”
“上菜的时辰、规矩，错一处……”
“错一处，您扣一成的钱。”宓婉接得干脆。
乔金凤哈哈大笑，连声说好。
胡副局长在旁边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这丫头，到底是怕了，服了软，上赶着巴结来了。
没人留意，宓婉垂下眼，弯了弯唇角。
你要脸面，我就把脸面给你做足。
只是这脸面，得撑得住才行。
……
乔金凤一行人走了，店里炸了锅。
“宓姐姐，你怎么能应！”小翠急得直跺脚，“她那是没安好心！”
“是啊掌柜的。”吴剑英的胳膊还酸着，“哪有让掌柜的亲自上门伺候席面的道理。”
“应都应了。”宓婉把菜单本子摊开，提笔蘸墨，“怕什么。”
她笔走龙蛇，刷刷刷列菜单。
鲍师傅凑过来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冲她竖起大拇指。
“掌柜的，这台席要是办下来……”
“办得下来。”宓婉笃定。
……
腊月廿九夜里，胡副局长哼着小曲回了家。
今儿在表姐跟前，他把活儿全揽了，借桌椅、采酒水、写席签，跑前跑后，一样样办得妥妥帖帖。
末了，他又适时地叹了一口气。
“表姐，不瞒您说，这些日子，我是真难。迎宾楼那档子事，我是受了牵连的。局里如今，连个正眼看我的都没有……”
“行了行了。”乔金凤被哄得舒坦，挥挥手，“除夕你也来吧，多双筷子的事，到时候机灵点，帮我把客人陪好。”
胡副局长喜出望外，点头哈腰地退了出来。
这台席，来的都是地区、省城的人物。
搁在往常，他一个副局长，连给人家斟酒的资格都没有！
回了家，老婆正熨他那身藏青中山装，熨斗在肩线上来回地走。
“成了？”
“成了。”胡副局长把帽子一摘，往椅背上一靠，“明儿除夕，我陪乔主任待客。关家三哥一家，还有省城来的首长，都在。”
“哎哟！”老婆熨斗都放下了，“那你这回，可算熬出头了！”
“什么叫熬出头。”他跷起二郎腿，“这叫东边不亮西边亮。我在局里受了半年的气，谁知道，门路在表姐这儿呢。”
“等过了年，托表姐跟地区递个话，活动活动，把我调地区去。到时候，咱也住楼房，买彩电，买双缸洗衣机！”
“还是你会办事，会哄人。”老婆笑得合不拢嘴，往他跟前凑了凑，“我当初嫁你，就看准了你是个能耐人。”
两口子对着灯，越说越美。
窗外噼里啪啦，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碎红纸飘了半条街。
……
同一日，省城，干休所。
关老太太家的客厅里，生着洋炉子，暖和得穿不住棉袄。
老苏和老赵，是结伴来拜年的。
老哥几个里，老陈、老林今年都随儿女过年去了，就他们俩，提着点心匣子，先来给老姐姐问个好。
正说着话，关家老三过来辞行，说除夕要携家带口，去县城赴干妹妹乔金凤的团圆宴。
“金凤说了。”关三哥笑，“今年请了个好厨子上门办席，席面亏待不了我们。”
“哦？请的哪里的厨子？”
“说是县城里一个馆子，叫……”关老太太想了想，“叫宓记。”
“宓记？”老苏先站了起来，“小宓师傅？柳荫街那个小宓师傅？”
“你们认得？”关老太太奇了。
“认得！怎么不认得！”老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老姐姐，你是不知道，我们几个老家伙，前年专程跑了趟槐花镇，就为吃她一口菜！”
“那手艺，”老苏在一旁点头，言简意赅，“绝了。”
关老太太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好，原来是故人。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一道去！金凤的席面，人多才热闹。”
“去！”老赵当场拍板，“我还以为这除夕，又得对着食堂的四菜一汤。走走走！”
老苏却慢了半拍。
他眯起眼，琢磨过味儿来了。
“等等。”他说，“小宓师傅那样的手艺，除夕夜里，她自己的店正是最忙的时候，怎么会舍得丢下买卖，上门给人家做菜去？”
“这里头，怕是有事。”
老赵也反应过来了，嗓门一下子压低：“你是说……”
“去了就知道了。”老苏把茶碗放下，慢悠悠地说，“反正，有我们两个老头子在，总不能叫人欺负了那丫头。”
出门的时候，苏晴追着出来送。
她还不知道县城里出的那些事，只听说爷爷要去吃宓姐姐办的席，又惊又喜。
“爷爷，替我带个好！”她扒着车窗嘱咐，“就说我说话算话，开春就去吃她摊的焖子！”
“知道了知道了。”老苏摆摆手，“多大的人了，就知道吃。”
车开了，苏晴还站在门口挥手。
……
除夕这天，宓记的灶火很早就烧起来了。
两台大灶，一台蒸，一台炸，天井里还支起一口行军灶，煨着走油的肉。
订单一沓，钉在墙上，鲍师傅拿着笔，出一份，划一份。
丸子昨晚炸好了，金黄的一盆。
腐乳烧肉天不亮就煨上，这时候满院子都是红汤的香气。
团圆饼一屉接一屉，揭屉时白汽腾起来，把灯笼都熏得晃。
小翠和吴剑英打包食盒，一层菜，一层棉屉，绳子一挽一个结。
许琼守在门口，对单子，收钱，找钱，嘴里吉利话不断。
“张婶，您家的，六人小席。过年好！”
“王大哥，十人大席，食盒沉，让您家小子搭把手。过年好！”
取席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提着食盒往回走，一路走，一路都是香气。
胖婶来取席的时候，嗓门半条街都听得见。
“宓丫头！我瞧瞧，我瞧瞧！”她掀开食盒盖，越看眼角越弯，“哎哟，这肉，红得跟年画似的！”
“今年我可是享了福了。”她合上盖子，美滋滋地挎上胳膊，“我家那口子说了，往后年年都订！叫我也当一回甩手掌柜！”
临走，她硬往小翠兜里塞了一把炒花生。
“拿着拿着，大过年的，婶子给的，不许推！”
……
这一天的菜，提前三天就排开了。
廿八泡笋干、发木耳，廿九炸丸子、卤下水，三十凌晨四点宓婉就起来点灶，走油肉先炸后煨，扣碗一碗一碗码好，只等出锅前回笼蒸透。
哪样先下锅，哪样后起锅，哪样经得放，哪样要趁热，她心里有一张表，比墙上钉的订单还清楚。
鲍师傅看着她不慌不忙的样子，直感慨。
“掌柜的，你这哪是做饭，你这是排兵布阵。”
“做饭和排兵布阵，原是一个理。”宓婉揭起一屉团圆饼，白汽腾了她一脸，“火候就是战机，错不得。”
联防队那一席，鲍师傅蹬着自行车送去。
两大食盒，一边一个，挂在车后架的扁担上。
小伙子们接了席，非塞给他一把炒花生。
他推辞不过，揣在兜里，回来一粒没吃，全倒给了彭家树。
晌午过后，最后一席提走，墙上的订单，划到了头。
满店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鲍师傅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捶着腰：“我做了多少年的除夕团年宴席，就数今年这个年，过得最扎实！”
……
歇了一盏茶的工夫，宓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个蓝布卷，打开，是她的刀。
片刀、切刀、剔骨的小刀，一把一把，擦得雪亮。
一条干净围裙，一排小陶罐，是她自己调的料，椒盐、豆豉、腐乳汁，罐口封着油纸。
小翠凑在旁边看，看着看着，眼圈又红了。
“宓姐姐，要不，我跟你去吧。”
“不去。”宓婉把布卷系好，“你们都给我待在家里，守着店，守着炉子，听鲍师傅的。晚上饺子面都和好了，你们先吃，别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