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放心。”她笑了笑，“天底下做饭的地方，都是一样的。灶台、锅、火，到了哪儿，都是我说了算。”
……
傍晚，雪粒子细细碎碎地飘。
街东头青砖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还停着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车牌照是省城的。
门口挂着两只大红灯笼，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隐隐。
乔家的保姆，把宓婉引到了侧门。
“厨子走这边。”保姆斜着眼，下巴抬得老高，“正门是贵客走的。”
这是头一个下马威。
换了旁人，少不得要臊一臊，争一争。
宓婉却点点头，神色如常：“应该的。厨子走灶门，是几百年的老规矩。灶王爷在西，走这边，正对。”
她抬脚就进去了，走得大大方方，倒把保姆噎在了原地。
……
灶房里，灶是新砌的，看着排场，烟囱却不利索。
柴垛上码着的，是半湿的柴，一掰，心里还带着潮气。
刀案上放着一把刀，刀口卷了刃，不知多少年没磨了。
分明是算计好的：灶不行，柴不行，刀不行，看你今儿怎么出丑。
宓婉挽起袖子，先把那口灶看了一遍。
“烟囱口挡了半块砖。”她说着，搬了块垫脚石，踩上去，把那块砖抽了出来，“烟不通，火就不旺。砌灶的师傅，手艺潮了点。”
湿柴，她也不嫌弃。
先把干透了的老玉米芯引着，火苗起来了，湿柴四根一搭，架成人字，架空了，让火舌舔着柴心。
头一遍，柴冒烟，不起火。
渐渐的，烟小了，火苗顺着柴缝往里钻。
随着轰的一声轻响，灶膛红透了。
保姆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宓婉添了根柴，头也不抬：“湿柴有湿柴的烧法，急不得，也恼不得。”
至于那把卷了刃的刀，她连看都没看第二眼。
蓝布卷打开，一排刀雪亮。
跟着，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走油肉凌晨煨好，连汤扣在瓦罐里，这时候倒进锅里回火。
腊味合蒸晌午码好，扣碗封着，上屉一蒸就得。
鲤鱼现杀，两面剞上花刀，葱段姜片塞了满腹。
第75章
四喜丸子昨儿就炸好了, 个大肉紧，码在盘里，只等浇汁。
一罐腐乳汁, 一碟干豆豉，一撮金糕丝, 一小碗自家晒的笋干。
乔家的保姆在旁边看着, 只见她一样样摆, 一样样试, 灶上三口锅，哪口炖，哪口蒸, 哪口留着走爆炒, 井井有条。
偌大的灶房, 叫她一个人站出了一支炊事班的气势。
……
乔金凤亲自到灶房来了一回。
她背着手, 在灶房门口站定, 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小宓啊，今儿席面上的规矩, 我再添一条。”
“您说。”
“每道菜上去，你要站在桌边，报菜名, 再说一句吉利话。声音要亮，口齿要清。”乔金凤的眼风扫过来，“说错一个字，叫错了一个人，重来。”
“该这么着。”宓婉应得淡定，“报菜名，讨口彩, 本就是厨子的分内事。”
乔金凤盯着她看了两秒，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惶恐或紧张来。
没有。
这丫头站在灶前，围裙系得齐整，眉眼平静。
乔金凤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宓婉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大梁宫的御膳房，太后寿宴，一道菜从出锅到上桌，要过七道手。
每一道手，都有专门的姑姑盯着挑错。
摆错一寸，报差一字，二十板子。
那样的规矩，她一守就是十多年。
这儿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
……
席开到一半，大门口忽然车响。
乔金凤迎出去，一看车牌，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喜得脸上的粉都在颤。
省城的苏老、赵老，两位老爷子，竟然亲自来了！
这两位，是干娘关老太太的老战友，离休前，个个是省里数得着的人物。
平日里，多少人在干休所门口排队都见不着一面，今儿，登她乔金凤的门了！
“哎哟，苏老！赵老！您二位怎么亲自……快请，快请进！”
她一面往里让，一面回头冲灶房扬声喊。
“小宓！加两副碗筷！席面加量，手脚麻利点！”
这又是故意刁难。
席开了，客添了，菜不够，正是现眼的时候。
灶房里，宓婉应了一声：“知道了。”
年席的规矩，料要富余三成。
为的是防着临时添客，防着贵客带了贵客。
她备下的料，莫说添两位，再添四位，也尽够了。
案板上一阵轻快的响动。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席的量，匀匀地补了出来。
……
堂屋里，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
关三哥一家坐了主宾，苏老、赵老坐了上首，乔金凤陪在侧，胡副局长缩在最末一席，负责斟酒。
宓婉端着盘子上来，站定，声音清亮。
“四喜丸子一道，福禄寿喜，四喜临门。”
“豉汁凤爪一道，凤爪抓财，爪爪到财。”
盘子一落桌，老赵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筷子忽然顿住了。
他偏过头，跟老苏对了个眼神。
老苏不动声色，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朝桌上的菜使了个眼色。
吃菜。
“腐乳烧肉一道，红红火火，日子兴旺。”
肉一上桌，满堂红光。
关三哥夹了一筷子，眼睛一亮：“好肉！咸鲜回甜，肥而不腻，这颜色，是怎么烧出来的？”
乔金凤脸上堆起笑：“三哥喜欢就好。这厨子，是我特意寻来的，调教了好些日子呢。”
“哦？”老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寻来的？”
“可不是。”乔金凤面不改色，“费了我好大的事。”
老苏没接话，慢悠悠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这味道，前年冬天，在槐花镇那间小铺子里，他吃过一回，记到今天。
老赵在旁边闷头吃凤爪，嘴角又快沾上芝麻了。
两位老爷子对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
菜，一道道地上。
腊味合蒸，蒸蒸日上。
清蒸鲤鱼，年年有余。
鱼头端端正正，朝着上首最尊的苏老，一分一毫，不偏不倚。
栗子鸡，大吉大利。
全家福暖锅，阖家团圆。
什锦的蛋饺、肉丸、海参、粉丝，在一只铜锅里滚着，热气把满桌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老赵吃得额头冒汗，棉袍的扣子都解开了一颗。
热菜将尽，点心上来。
头一道，八宝饭。
糯米蒸得油亮软糯，扣在盘子里，顶上金糕丝铺出格子，红枣、莲子、桂圆、瓜条一样样码出花来，浇一勺亮晶晶的糖汁。
“八宝饭一道。”宓婉站在桌边，声音清亮，“八方来财，甜甜蜜蜜。”
关家的女眷头一个动了勺子，舀了一角，眼睛弯起来：“这米是怎么蒸的？又软又糯，还不黏牙。”
压轴的一道，团圆饼。
一揭开笼屉，满屋子都是枣香和面香。
饼喧得像棉花，顶上红枣摆出两个字，团圆。
宓婉拿刀，沿着花边一角一角切开。
“团圆饼一道，人人有份，才叫团圆。”
她把饼一角一角布到各位面前。
老苏接过自己那一角，先没吃，就着灯光看了看那数也数不清的层数，点了点头。
“好。”他说，“这个彩头，讨得好。”
每一道，宓婉都站在桌边，先报菜名，再讨口彩，声清字正，不疾不徐。
换骨碟，撤残盘，添热巾，时辰掐得极准。
桌上的盘子将空不空，她的下一道就到了。
乔金凤坐在席上，好几回想挑错。
她盯上菜顺序，可人家先冷后热，先咸后甜，汤羹居中，点心收尾，一丝不乱，是顶顶正经的老路数。
她盯上菜的讲究，鱼不翻身，鸡不昂首，每一样忌讳，这丫头避得干干净净，倒比她这个主人还在行。
她挑不出别的了，鸡蛋里挑骨头，说了句：“汤烫了点。”
话音没落，关三哥端起汤喝了一口：“正好。年夜里，就得喝烫的。”
乔金凤的笑，挂在脸上，一点一点地僵下去。
她发现，满桌的人，嘴里夸的全是菜。
关三哥夸鱼，苏老夸丸子，赵老把凤爪的盘子都挪到自己跟前去了。
觥筹交错，热热闹闹，没有一个人，夸她这个主人一句。
她办了这台席，花了钱，搭了人情，到头来，风光全是那个丫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