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金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除夕，我在老宅摆团圆宴，请了几位贵客。”她说，“她不是做菜出名吗？叫她送几个菜来。我倒要尝尝，炒得有多好。”
胡副局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劝：“表姐，您何必跟个丫头片子置气......”
“置气？”乔金凤斜他一眼，“我这是看看她，到底几斤几两。”
第74章
除夕头一天, 乔金凤给省城的干娘打电话拜年。
电话打到干休所，先问了关老太太的腰腿，又说了年货, 末了，随口提了一句。
“娘, 我除夕在老宅请客。听说县城有个馆子, 菜做得稀罕, 我叫她们送几个菜来, 给客人尝个新鲜。”
关老太太在那头哦了一声。
“你看着办。”
接着又问了两句别的，这件事，就过去了。
这样的事, 原也不值当老人家放在心上。
……
腊月廿九, 宓婉一早就出了门。
除夕的年菜, 一样都含糊不得。
她要去城西的磨坊, 取前几日订下的新磨糯米面, 再去河边鱼把式那里，看订下的大鲤鱼。
店里, 吴剑英、许琼看着堂，小翠在案板上揉面，彭家树趴在柜台上, 帮鲍师傅抄订单。
日头升起来，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宓记门口。
军绿的车，地区的牌照。
胡同里玩闹的孩子们呼啦围上来，又被司机挥手赶开。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胡副局长，点头哈腰地拉车门。
接着, 下来一个水獭领大衣的女人。
乔金凤站在宓记门口，先皱了皱眉。
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门口一口大锅，热气腾腾。
她抬脚进门。
身后跟着胡副局长，还有一个拎网兜的保姆。
吴剑英迎上去，陪着笑：“几位，里边请。”
乔金凤不答话，先在店里转了一圈。
手指头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抬起来看了看，没说话。
扫一眼桌上的粗瓷碗，又扫一眼墙上的菜单，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就是宓记？”
胡副局长忙道：“表姐，就是这儿。”
又转向吴剑英，端起架子：“这位，是地区供销联社的乔主任。”
吴剑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是斯斯文文的，张罗着倒茶。
乔金凤在正中的桌前坐下。
保姆忙掏出手绢，把条凳擦了一遍。
茶端上来，她瞥了一眼，没动。
“这茶，也配叫茶？”
吴剑英的笑僵在脸上，只得把茶杯收了。
“你们掌柜的呢？”
“掌柜的一早进货去了。”吴剑英赔笑，“您有什么事，吩咐我们也是一样。”
“吩咐你们？”乔金凤慢悠悠抬起眼，“行。记下。”
“明儿除夕，晚上五点半，送四样菜到我老宅。腐乳烧肉，团圆饼，腊味合蒸……”她顿了顿，“再添一条整鱼，年年有余。”
“菜要热的，食盒里垫棉屉。误了时辰，唯你们是问。”
吴剑英一笔一笔记下，赔笑道：“乔主任，除夕的单，店里排得满。您这一单，我得跟掌柜的回一声……”
“回什么？”乔金凤的脸沉下来，“我的单，还得排队？”
“不敢，不敢。”吴剑英连声说着，把单子仔细收好。
乔金凤却不走。
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大衣，目光在几个伙计脸上，一一扫过。
“明儿到我那儿上菜的，就是你们几个？”
吴剑英一愣：“是……”
“我明儿请的是什么客人，你们也配毛手毛脚地上前？”乔金凤冷笑一声，“回头出了岔子，丢了脸面，是你们担，还是你们掌柜担？”
“今儿我闲着也是闲着。”她往条凳上一靠，“替你们掌柜的，训练训练你们。省得到时候出岔子。”
她抬手一指吴剑英。
“你，去端一盆水来，从这头，走到那头。上菜的规矩，腰要直，步要稳，盆里的水，一滴不许洒。”
吴剑英咬了咬唇，去灶房端了半盆水，双手端着，一步一步，在堂屋里走。
“腰塌了！重来。”
“步子碎！重来。”
“脸上那是什么表情？奔丧吗？笑！”
一盆水，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
吴剑英的胳膊抖得不行，水面上晃出一圈一圈的纹。
她咬着牙，一滴没洒，一声没吭。
许琼看不过去，刚要开口，乔金凤眼锋一扫。
“你，过来。报菜名我听听。”
“到了我家，上了菜，要唱喏。腐乳烧肉一道，您慢用……就这么报。报！”
许琼报了第一遍，她嫌声小，第二遍，嫌声怯，第三遍，嫌尾音飘。
报了十几遍，许琼的嗓子哑了，眼圈通红。
……
小翠在案板边上，拳头攥了又攥。
轮到她，乔金凤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学徒？过来，学个蹲身，叫一声您慢用。叫到我满意为止。”
小翠站在原地没动，胸脯一起一伏。
“我们是灶上的伙计。”她一字一字地说，“不是堂倌，更不是戏子。我们掌柜的，没这么教过。”
堂屋里一静。
乔金凤不怒反笑。
“好，好一个没这么教过。”她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抚着袖口，“个体户就是个体户，没规没矩。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掌柜的自己不懂规矩，教出来的，也都是些没规矩的东西。”
她脸一沉。
“今儿我还非教不可了。去，把水盆端上。端不稳，谁也别想走。”
小翠脖子一梗，就要发作。
吴剑英抢先一步，把那盆水接了过去。
“我替她端。”吴剑英的声音发着抖，话却说得妥当，“乔主任，她年纪小，您多担待。”
“担待？”乔金凤嗤笑一声。
她环视着这几个红着眼圈的伙计，忽然慢声细语起来。
“你们也别怨我。”
“要怨，就怨你们掌柜的。”
“她一个个体户，不知道天高地厚，到处出风头。她风头出够了，拍拍屁股进货去了，留下你们，大过年的，在这儿受这份罪。”
“她要是懂点事，早该掂量掂量，哪些人，是她该拜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彭家树从后门溜出去，撒腿就往河边跑。
……
宓婉回来的时候，围裙还没来得及摘。
堂屋里，吴剑英端着水盆，胳膊抖得半盆水晃得嗡嗡的。
许琼站在墙角，眼泪挂在腮边。
小翠梗着脖子站在当中，眼睛红得像兔子。
堂屋正中的条凳上，坐着个水獭领大衣的女人，慢条斯理，手里转着金镏子。
胡副局长站在她身后，一眼瞧见宓婉，阴阳怪气地扬起声。
“哟，掌柜的回来啦？”
乔金凤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把宓婉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宓掌柜？”她慢悠悠地开口，“我正要找你。”
“你这店里，我坐了一晌午，算是看明白了。几个伙计，毛手毛脚，没个规矩。明儿除夕，我请的可是贵客，要误了我的席面……”
她顿了顿，唇边挑起一点笑。
“谁担待得起？”
宓婉站在原地，没说话。
乔金凤等了一等，好整以暇地补上后半句。
“要不这样，明儿，你也别叫伙计去了。”
“到时候，你亲自来。你亲自上菜，我放心。”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掌柜的亲自上门，端菜上菜，伺候席面……
这哪是要菜，这是要把宓婉的脸面，摁在泥里踩。
“宓姐姐！”小翠急得喊出声。
吴剑英端着水盆回头看她，眼里全是哀求。
胡副局长站在一旁，眯着眼，等着看她变脸发作，慌了手脚。
可宓婉静了一瞬。
只是在围裙上，慢慢擦了擦手。
她抬起眼，迎上乔金凤的目光，声音不卑不亢，清清楚楚。
“好啊。”她说。
乔金凤怔了一怔。
她原以为，这丫头要么当场变脸，要么红着眼睛认怂。
没想到应得这样痛快，痛快得叫她心里反倒没了底。
“既然要我亲自去。”宓婉擦干了手，声音不急不缓，“那我有个提议，乔主任不妨听听。”
“你说。”
“四个菜送过去，路上颠，食盒捂，到了席上，菜也疲了，味也塌了。菜不好吃，砸的是您的面子，也是宓记的招牌。”
“依我说，不如这样。除夕那晚，我上门去，给您办一台正经的除夕席。”
“冷盘热菜，汤羹点心，一样不少。按老规矩，一道一道地上菜、报菜名，讨足口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