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端盘子，打碎了一个碗，蹲在地上捡瓷片，眼圈红红的。
“碎碎平安。”宓婉头也不抬，“明儿再端，就知道怎么端着才稳当了。”
第二天，她就学会了怎么端盘子不溜手，还学会了冲客人笑。
彭家树他们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当是新来的帮工，姐呀姐呀地叫得亲热。
苏晴也答应得脆生生的。
在这个小店里，没人知道她是省城苏家的女儿，没人看她的笑话，也没人可怜她。
她就是端盘子的晴晴。
这三天，是她这段日子里，睡得最安稳的三天。
第四天，苏家父母寻来了。
闺女留了张字条就没了影，两口子急疯了，还是陆老爷子一句话点醒的。
去柳荫街，宓记看看。
吉普车停在街口，苏母一进门就抱住女儿，眼泪直流。
“你个死丫头……”她捶着苏晴的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妈怎么活……”
苏晴趴在母亲肩上，也哭了。
这一哭，倒把这些天憋着的东西，哭出去大半。
苏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干部，腰板笔直，进门先给宓婉郑重道谢。
“宓同志。”他声音发沉，“谢谢你。”
“那天要不是你，我们两口子，就见不着闺女了。”
宓婉赶紧侧身让开：“苏叔叔言重了，谁赶上了都会伸手。”
“话不是这么说的。”苏父摇头，“赶上了和伸手，是两回事。伸手了，和把人从桥上拽回来、管饭管住、开导这么几天，又是另一回事。”
“这份恩情，苏家记下了。”
“可不就是。”苏母拉着宓婉的手，上下打量，“老爷子说得真没错，柳荫街的宓掌柜，人比手艺还好。闺女交了你这么个朋友，是她的福气。”
中午，宓婉留二老吃饭。
一锅山煮羊，一碟豌豆黄，一碟萝卜肉卷，几样家常菜。
苏父吃得连连点头：“老首长回来就夸，说县城里有家国营都赶不上的个体小店。今日一尝，名不虚传。”
饭吃到一半，苏母开了口。
“宓同志，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们原打算，让晴晴出去散散心。青山那边有个温泉疗养院，山好水好，她姨夫在那儿当副院长。”
“可我们思来想去，一个人闷着，散心也散不出好来。”
“晴晴说，跟你在一处的这几天，是她这些日子吃得最香的几天。”
苏母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想厚着脸皮请你陪晴晴去青山住一阵子，正好，疗养院的食堂让来检查的提过意见，说饭菜太糊弄。她姨夫早就想请个明白人去指导指导。”
“工钱照大师傅的份例开，吃住全包，你就当出去走一趟。”
苏晴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宓婉。
“宓姐姐。”她小声说，“你就去嘛。”
宓婉想了想。
店里如今有鲍师傅坐镇，山煮羊小翠她们也立得住了，她走十天半月，塌不了天。
青山的温泉疗养院，她听说过。
去那种好地方，包吃包住还有工钱，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再说，出去走一走，看看外头的灶上，对她自己，也是长进。
她把店里的事交代给鲍师傅和小翠，又单把山煮羊的火候，跟小翠嘱咐了三遍。
“记住，活火，滚一个多时辰，杏仁现捶现下。”
“知道啦。”小翠拍着胸脯，“宓姐姐你就放心去吧，保准砸不了招牌！”
“承蒙看得起。”宓婉回头对苏母笑了，“我去。”
……
青山温泉疗养院，在地区北边七十里的山坳里。
吉普车出了县城，进了山，路两边的水杉一排一排，笔直地往上蹿。
疗养院靠着几眼温泉，白汽一年四季从山涧里往外冒。
大冬天，溪边的草都是绿的。
几栋红砖小楼，顺着山势错落地盖着，楼前楼后都是松树。
窗户上结着冰花，屋里烧着暖气，一进门，一股子松木和消毒水味儿混在一块儿。
早起有广播，六点半，喇叭里放《运动员进行曲》，疗养的人们裹着棉袄在空场上做操。
白天，有人在温泉池子里泡着，有人下棋，有人坐在走廊晒太阳，腿上盖着军毯。
食堂是最大的一栋平房，玻璃窗又高又亮，能摆三十张桌子。
山下的镇上逢五逢十有集，山上有文化站，放电影，办舞会。
这一带温泉养人，各单位都爱在青山办学习班、联谊会。
工会、团委的年轻干部，工厂的先进，学校的老师，一拨一拨地来。
日子久了，青山就出了名。
出了名的还不止温泉。
多少对年轻人，是在青山的舞会上看对的眼，在温泉边的石子路上定下的情。
舞会上跳一支《青年圆舞曲》，电影散场同走一段夜路，回头两家大人一对，亲事就成了。
十里八乡提起青山，都笑：那是块相看的好地方。
谁家有个待嫁的闺女、未娶的小子，都乐意往青山的培训班里送。
说是学习，谁不知道呢。
……
宓婉到青山，进后厨没动刀，先看了三顿饭。
菜是好菜，米是好米，就是做法糙。
萝卜白菜一锅烩，油盐一把抓，火候全凭运气。
大锅菜还是那些大锅菜，萝卜白菜，可她带着炊事班改了刀工，调了下料的先后，又添了两道小灶。
白菜要取嫩心，斜刀切片，大火快炒，出锅前才点盐。
萝卜炖得透亮，汤里扔一把虾皮，鲜气就吊出来了。
她还单开了一小锅病号饭，软烂入味，易克化。
大家一下子就察觉出不一样。
“今儿这白菜，怎么是甜的？”
“汤！汤好喝了！”
“怪了，还是那些东西，怎么就换了个味儿？”
副院长乐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夸请对了人。
苏晴的气色，也一天比一天好。
脸上有肉了，眼里有光了，笑声也回来了。
她每天跟着宓婉早起，看山里的日出，在温泉边压腿，到食堂帮忙择菜。
有一回择着择着菜，她忽然说：“宓姐姐，我好些天没想起他了。”
“嗯。”宓婉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说怪不怪，在省城，我天天想，夜夜想。到了这儿，山一围，天一蓝，他算个什么东西。”
宓婉笑笑：“恭喜你，彻底把心里的脏东西腾干净了。”
……
这天晚上，文化站办舞会。
大教室里拉了彩纸，录音机里放着《山楂树》，灯泡底下人影幢幢。
宓婉本不想去，是苏晴硬拉着她去的。
“就当陪我。”苏晴说，“闷了三四天了。”
结果两个人刚在边儿上站定，就被人盯上了。
工会的一个王干事，是个热心肠的大姐，拉住了两个人。
“晴晴，宓同志，正好都在。”王大姐笑得满脸放光，“今晚学习班的几个小伙子可都是挑出来的，这个在市里当技术员，那个是厂里的八级工……”
“走走走，我给你们引荐引荐。”
王大姐拉着就走，边走边念叨：“那个穿蓝涤卡的，市二轻局的技术员，大学生！那个高个子，轴承厂的八级工，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家里都打听过了，清清白白……”
宓婉被拽得踉跄，一抬头，正看见那几个年轻小伙子齐刷刷地站起来，抻衣服的抻衣服，捋头发的捋头发。
苏晴和宓婉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王姐，我去趟洗手间。”苏晴说。
“我去灶房看看明天的面发没发好。”宓婉说。
“快去快回！”
两个人应得脆生生的。
出了门，绕过文化站，顺着温泉边的小路，一口气走出半里地，才停下来，扶着膝盖笑作一团。
身后文化站的灯还亮着，录音机的曲子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王大姐怕是还在那儿等着。
“等会儿回去怎么说？”苏晴边笑边问。
“就说……”宓婉想了想，“就说灶上的面急着回去看。”
“大晚上看面？”
“那你说个由头。”
苏晴笑得直不起腰：“我说不出来，我一撒谎就脸红。”
“那就不回去了。”宓婉说，“绕一圈，从后门回宿舍。”
“好主意！”
两个人笑够了，顺着溪边慢慢往回走。
温泉的白汽从脚边漫过去，月亮从山脊上爬上来。
溪水到了冬天也不冻，淙淙地响，水底的黑石头都看得清。
“宓姐姐。”苏晴挽着她的胳膊，“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