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一只脚踩上了桥栏下头的石墩。
“同志！”
宓婉喊了一声, 几步抢过去, 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女人吓了一跳, 脚下一滑, 石墩上的冰碴子咔嚓响了一声。
宓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把人整个拽离了桥栏。
“有什么想不开的！”她喘着气，“大冷天的，站这儿做什么！”
女人回过头。
一张煞白的脸, 眼睛肿得像桃，睫毛上挂着霜。
两个人都愣了。
“苏晴？”
宓婉认出来了。
是苏晴。
前年寒假，从省城来看陆老爷子的那个姑娘，陆老爷子老战友的孙女。
那时候她穿一件大红色的呢子短大衣，踩一双黑皮靴，头一回来店里，还要先拿手帕把桌面擦一遍。
后来成了常客, 最爱萝卜肉卷，每回都央她多浇一勺酱汁。
谁能想到，再见面，是在这座桥上。
“你放开我……”苏晴挣了一下，声音很哑。
“不放。”宓婉的手抓得紧紧的，“桥栏凉，先下来。”
“你管我……”
“我管你。”宓婉把人往桥当间带，“天大的事，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填。”
苏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不懂……”她哭得直抽气，“我的脸，全丢尽了……整个大院都在看我的笑话……”
宓婉不说话，就拽着她的胳膊，稳稳地往桥下走。
下了桥，沿河边走了十几步，苏晴还在哭。
宓婉开口了。
“哭解决不了事。”她说，“先跟我回去，吃点东西。”
“我不去……”
“我的店就在前头。”宓婉的声音不容拒绝，“你说过，我家的馄饨比省城任何一家都好吃。”
苏晴咬着唇不说话。
“吃完了，你还想回来站着，我不拦你。”宓婉看着她，“可你现在这个模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
苏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脚底下，到底跟着她动了。
……
进了宓记，灶房的火正旺。
小翠刚要上门板，看见宓婉领进来一个冻得发僵的女人，吓了一跳。
“倒热水，拿姜。”宓婉吩咐，“炉子边添个凳子。”
苏晴被按在炉子边坐下，手里塞进一碗滚烫的红糖姜水。
“捧着。”宓婉说，“先暖暖手。”
姜水辣丝丝，甜滋滋的，一碗下去，苏晴的手指头渐渐有了知觉。
宓婉进了灶房。
和面，擀皮，调馅，滚水下了十几个馄饨，又切了几片萝卜，焖了一碟萝卜肉卷，起锅的时候，特意多浇了一勺酱汁。
馄饨端上来，白瓷碗，清汤，碧绿的葱花。
萝卜肉卷搁在旁边，酱汁汪着。
“吃。”宓婉把筷子递过去，“人是铁，饭是钢。”
苏晴捧着碗，看着那汪熟悉的清汤，热气一熏，眼泪又下来了。
“你还记得……”她声音发抖，“多浇一勺酱汁。”
“记得。”宓婉说，“你头一回来，拿手帕擦桌子，馄饨端上来，先舀了一勺汤，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你还说，省城你常吃的那家，有三鲜馅、蟹粉馅，可都比不上这一碗。”
苏晴挑起一个馄饨，吃了。
热馄饨下肚，她的话也跟着下来了。
“宓师傅。”她低着头，“我那年，是冲着陆征来的。”
“我知道。”宓婉说。
“守在你店里，一碗一碗地吃馄饨，就盼着他休假的时候能撞进来。”苏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还给他买了只香囊，深蓝色的，绣着竹子，搁在陆爷爷那儿了。”
“他后来……也没个回音。”
“我等了些日子，就明白了。他那个人，心里要是有人，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心里要是没人，谁也挤不进去。”
“所以我死了心。”
宓婉的手顿了一下，没言语。
“回去以后，家里给我说了门亲。”苏晴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梁振东，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我妈说，知根知底，错不了。我想想也是，青梅竹马，总比守着一个没指望的强。”
“我答应了。”
“上个月，庚帖都换了，日子都看好了。”
苏晴说到这儿，筷子停住了。
“可是前天，他来退婚。”
“提着两包点心，当着我爸妈的面，说得客客气气。”
“他说他有了别人。纺织厂的一个女的，叫白小莲，长得文文弱弱，见谁都红眼圈，说话细声细气，走道都怕踩死蚂蚁。”
“两个人好了大半年了。”
“大半年。”苏晴自嘲地笑了一声，“这说明庚帖换的时候他们就好上了，可他一个字没提。”
“要不是那女的肚子快要瞒不住了，他还打算就这么两头瞒着。”
她抬起头，看着宓婉，眼睛里溢满了要掉不掉的泪花。
“宓师傅，你说可笑不可笑？庚帖换过了，亲戚都通知了，他忽然跟我们家提出退婚。”
“他说他要对那女的负责。”
“那谁对我负责？”
“大院里的人，明里不说，背后都在讲。说我苏晴骄纵，是我把人作跑的，要不人家怎么放着我家这么好的条件不要，去娶那个家徒四壁的白小莲！”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最难听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们说，难怪梁振东要退婚，苏家这个闺女，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谁敢要。”
“我骄纵？”苏晴的眼泪砸进碗里，“我哪一点骄纵？他爱吃带鱼，我妈年年冬天托人给他家送，他下乡那两年，是我一封一封地给他写信……”
“宓师傅，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走在院里，觉得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我背后戳，我觉得我都没脸见人了……”
“我今早从家里出来，坐了最早一班车。”
“我不知道去哪儿，就想起你这儿了。想起那年在你店里，一碗馄饨，一碟萝卜肉卷，大家热热闹闹，有说有笑。”
“听说你在县城开店了，我就想来看看。”
“可是走到桥上，我看着底下的冰，我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跟我说跳下去就不用再担心被人笑话了……”
“糊涂！”宓婉打断她。
苏晴一抖。
“他不要脸，你不要命？”宓婉看着她，“脸面是自己挣的，他坏了良心，脏的是他的名声。你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凭什么拿命给他垫背？”
“苏晴，我问你。”宓婉盯着她，“你死了，他掉一滴眼泪吗？”
苏晴怔住了。
“他只会松一口气，甚至都不用退婚了，省了个麻烦。”宓婉一字一句，“然后转头就搂着别人过他的小日子，过得越红火，越显得你傻。”
“你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得比从前还好，才是打他的脸。”
苏晴的眼泪哗哗地流。
可那双空了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点光。
“吃馄饨。”宓婉把筷子往她手里塞了塞，“要凉了。”
苏晴低头，就着眼泪，把那碗馄饨吃完了。
萝卜肉卷也吃完了，酱汁都用最后一个卷儿抹干净了。
连汤都喝干净了。
末了，宓婉又端来一小碟豌豆黄。
“饭后点心。”她说，“嘴里甜了，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苏晴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
哭着哭着，又笑。
宓婉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陪着，给她续了一碗热茶。
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
外头的雪，又开始下了。
那天晚上，苏晴就睡在宓婉这里，睡得很沉，比这两天的任何时候都睡得好。
第二天早上，她被香味熏醒。
灶房里，宓婉正在烙饼，金黄的油饼在锅里滋滋地响，锅里还滚着小米粥。
“醒了？”宓婉回头，“洗把脸，吃饭。”
油饼酥脆，小米粥熬得开了花，配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干。
苏晴一口气吃了两张饼，两碗粥。
放下筷子，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我……我从前在家，早饭就喝半碗粥。”
“那是你没吃着合口的。”宓婉收拾碗筷，“心里堵着的时候，更要好好吃饭。”
“饭吃好了，天就塌不下来。”
苏晴看着她挽着袖子刷锅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又热了。
这一回，不是难过。
……
苏晴在县城待了三天。
白天在店里帮忙端盘子，晚上跟宓婉挤一个炕，说不完的体己话。
她原是什么都不会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