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再找一个。”宓婉失笑，“我头一个都没找……”
她忽然顿住了。
苏晴没察觉，自顾自地说：“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青梅竹马，什么知根知底，都不如一个人的人品要紧。”
“往后我找，就找你这样的。”
宓婉哭笑不得：“胡说什么，我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苏晴理直气壮，“男的里头要是有你一半好的，我闭眼就嫁。”
两个人又笑作一团。
走到疗养院的小桥边，迎面过来一对男女。
男的穿着新呢子大衣，女的烫着卷发，挽着他的胳膊，走得亲亲热热。
四个人，打了个照面。
苏晴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那男的也看见她了，脸色刷地变了。
“晴、晴晴……”
梁振东。
挽着他的，不是白小莲是谁。
白小莲也认出了苏晴。
她没躲，反倒把梁振东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下巴微微抬起来，那双蕴着淡淡水波的眼睛，在苏晴身上扫了一圈。
像在看一个手下败将。
溪边的白汽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四个人站在小桥两头，谁也没动。
宓婉看了看那对男女，又看了看身边瞬间煞白的脸。
苏晴的手在抖。
这些天好不容易长回来的那点血色，正一分一分地往下退。
说是想开了，可见到此情此景，引起心底的波澜在所难免。
宓婉把苏晴的胳膊，轻轻挽住了。
她的手很暖，让苏晴想起了桥上的那只手。
她侧过头，看见宓婉平静的脸。
不知怎么，那颗一下子沉到底的心，又被这只手给托住了。
真是冤家路窄。
第71章
小桥两头的对峙, 到底没僵多久。
梁振东扯了扯白小莲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先走了。
走出十几步, 白小莲还回了一次头。
那一眼，落在苏晴脸上, 又扫过宓婉, 像藏着深意。
“别理她。”宓婉挽着苏晴, 往宿舍的方向走, “咱们走咱们的。”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冷空气灌进肺里，人反倒清醒了。
“嗯。”她说, “走咱们的。”
……
宓婉和苏晴在青山, 如今是出了名的人缘好。
一个把食堂拾掇得人人夸, 一个见谁都笑, 帮着护士站打下手, 帮着老人读信，学习班的小伙子们见了她们俩, 眼睛都是直的。
白小莲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她随梁振东来青山，是因为她身子弱, 来温泉边将养，梁家看重这个孩子，要她好好保胎。
来了才知道，这山里人人嘴上都挂着一个宓师傅、一个晴晴。
食堂的菜好吃了，是宓师傅的功劳。
疗养院里笑声多了，是晴晴带的头。
她白小莲走在院里，倒像是个透明人。
有天在食堂打饭, 她排在前头，就听见后头两个老太太聊天。
“那个就是苏家闺女吧？模样俊，性子又好，谁娶了是有福的。”
“可不是，听说先前在省城让人退过婚？啧啧，那是男方瞎了眼。”
“眼瞎的迟早后悔，你等着瞧。”
白小莲气得转身就走，连饭都不想吃了，哪还有保胎的好心情。
……
过了两天，工会发了通知。
腊月廿三过小年，疗养院办迎春巧手赛，两人一队比做菜，一菜一点心，疗养员人人有票，评出高下，奖一对印花的暖水瓶。
通知一贴出来，食堂门口围了一堆人看热闹。
白小莲挤在人堆里看完，眼珠子转了转。
她转身看见苏晴正跟宓婉从温泉那边过来，两个人挽着胳膊，有说有笑。
“哟。”她扬起了声，“苏大小姐也在啊。”
苏晴懒得理她，拉着宓婉要走。
“别走啊。”白小莲拦住半步，笑吟吟的，“听说你如今出息了，天天在灶房帮忙，都会择菜了？”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正好，小年有个巧手赛。”白小莲抬着下巴，“敢不敢比一场？也让我瞧瞧，大小姐的手，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那样。”
苏晴站住了。
白小莲慢悠悠地接着说：“敢吗？不敢就算了，我也知道你金枝玉叶，沾不得油烟。”
四下的人都看着。
苏晴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
“比就比。”她说，“谁怕谁。”
“好。”白小莲笑了，“输了可不许哭。”
她扭身走了，呢子大衣的下摆甩得老高。
苏晴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回过味来，脸白了。
“宓姐姐。”她一把抓住宓婉的胳膊，声音都变了，“我、我不会做菜啊。”
宓婉忍着笑：“方才应的时候，怎么不商量商量？”
“她那么说我，我……”苏晴急了，“我这不是被架住了嘛！怎么办怎么办，小年那天我可就丢死人了！”
“急什么。”宓婉拍拍她的手，“两个人一队。”
苏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她蹦起来，“我有宓姐姐！我有什么可怕的！”
……
白小莲那边，拉的是炊事班一个帮厨，姓周，平日里就爱巴结人。
有人劝她：“宓师傅是全县比武头一名，你跟她比，不是往石头上碰吗？”
白小莲撇嘴。
“比武头一名？”她冷笑，“那是县城。山沟里评出来的，算什么数。”
“我从小在家做饭，我娘的手艺十里八村有名。再说……”
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
比赛嘛，又不全在锅里。
……
小年那天，食堂前的空场上摆开四张条案。
炭炉子、锅碗瓢盆，一样样码齐。
来比的统共四队，疗养员们裹着大衣围了一圈，比看戏还热闹。
副院长笑呵呵地当评委主任，旁边坐着几位老疗养员，都是吃过大席面的。
材料是公家出的：猪肉、白菜、豆腐、粉条、鸡蛋、白面，还有一筐干红枣。
“一菜一点心，一个时辰。”副院长一挥手，“开始！”
哨子一响，四队人马都动起来了。
苏晴队的案板前，宓婉系上围裙，先洗手。
“和面。”她吩咐，“温水，一点点加。”
“哎！”苏晴撸起袖子，干劲十足。
宓婉定的菜，一菜是焦溜丸子，一点心是豌豆黄。
丸子要现剁馅，三肥七瘦，加马蹄丁，斩得细而不糜。
豌豆黄一开始就熬上了，等会儿出模子，鹅黄的一案，拿细线切。
苏晴负责烧火、递料、看锅。
两天里宓婉突击教她的几手，她记了个滚瓜烂熟。
“火小。”宓婉头也不抬。
“好嘞。”苏晴抽了根柴。
那边白小莲队的案板上，做的是白菜猪肉炖粉条，点心是炸糖糕。
周帮厨掌勺，白小莲指挥。
香味渐渐都起来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一个时辰到，四张条案上齐齐整整。
投票用的是红纸条，一人一张，投进各队面前的粗瓷碗里。
副院长领着评委先尝。
尝到宓婉队的焦溜丸子，几个老干部的筷子就没停。
“外酥里嫩，汁明芡亮。”
“这丸子，摔在地上能蹦三下。”
再尝豌豆黄，入口一抿就化，味道凉甜。
“地道。”副院长眯着眼，“比省城大茶楼的还细。”
尝白小莲队的时候，老干部们也点头。
“家常菜，热乎。”
“糖糕炸得也暄。”
就是这么说，客气。
红纸条一张一张投进碗里。
唱票的时候，苏晴紧张得手心冒汗。
“苏晴、宓婉队，六十一票！”
“白小莲、周来福队，十九票！”
四队里头，苏晴队遥遥领先。
掌声哗地响起来，暖水瓶奖品抱过来的时候，苏晴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白小莲站在自己队的案板后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十九票。
还有不少是看周来福的面子投的。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
“到底是大厨带的队，没法比。”
“人家苏大小姐也不怯场，端锅递盘，像模像样。”
“那一位赛前不是挺能说吗？金枝玉叶沾不得油烟，说的是她自己吧？”
白小莲的胸口一起一伏。
她看见苏晴抱着暖水瓶，被一群人围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宓婉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淡淡的笑。
她还看见梁振东站在人堆外头，也在往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