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守拙坐在桌边，吃完粥，人都散开了，他把那碟糕端到跟前，端详着。
白白的糕，上头一朵石榴花，籽粒粒立着。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徒，师父坐在灶门口，喝着茶，跟他们这帮半大孩子讲古。
讲北平的大宅门，宅门里的灶，宫里传出来的点心。
讲到八珍糕，师父说，那个东西，老佛爷桌上常年不断，健脾的，金贵。
他们问：“师父你吃过吗？”
师父说：“我哪有那个福分，我也是听我师父说的。”
那时候当故事听。
听完就忘了，就记得一个名儿。
后来楼没了，人散了，这个名儿倒记住了。
他坐那儿，坐了一袋烟的工夫，一动不动。
然后他把儿子叫到跟前。
“去打听打听。”他说，“交流会哪天散。”
崔建中去了。
供销社系统里熟人多，一个电话就问着了。
傍晌午回来，说：“今天就散，收官。”
他又说：“会上都在传宓记。说青石县一个点心摊子，蜜三刀炸绝了，头汤面去晚了喝不上，地区宾馆的庄师傅，一天去了两回。”
崔守拙听着，没接话。
他起身进屋开箱子。
箱底压着一件旧褂子，藏青的哔叽料子，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一年也上身不了一回。
老伴看他拿出来，问：“你这是干什么？”
“出门。”崔守拙说，“见个人。”
老伴帮他抻平了后襟，嘴里念叨，见个人，穿这个……
……
交流会最后一天，招待所院子里人比哪天都多。
各家都在收摊。
收摊不忙着走，摊子挨着摊子，这几日处熟了，你送我一包料，我送你一坛酱，地址留给地址，约着下回。
招待所大师傅也来了，把一张纸条塞给宓婉，上头写着糖醋汁的比例，糖几两，醋几两，酱油几滴。
宓婉收下了，把蜜三刀烫面的讲究也给他写了一张。
大师傅把纸条揣进贴身的兜，说：“下回交流会，你可一定来。”
西边县那位师傅真过来了，给宓婉送来一副扒鸡的香料包，八角桂皮小茴香，拿纸分着包，包上拿铅笔写了字。
宓婉收下了，回手包了一包江米条，让他带回去给孩子。
鲍长顺来收摊，路过宓记，站住了：“晚上饮食公司二楼，酉时开桌，齐老做东，都到，谁也不许装忙。”
宓婉说：“到。”
他又说：“带上你那个徒弟。”
小翠在边上听见了，脸先红了：“我算什么徒弟。”
鲍长顺说：“烧火的也算，都来。”
庄师傅也来了，没领徒弟，一个人。
他在宓记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说：“回了县城，蜜三刀还做吧？”
宓婉说：“做。”
他说：“那就好，往后去青石县，有个奔头。”
最后一天，来的多是回头客。
有个老大爷领着孙子，排了两回队，说头一回买少了。
有个女同志拿本子记宓记的摊号，说她们单位八月十五要订点心，问宓记接不接。
宓婉说，接，到时候提前十天递话。
宓记的蜜三刀炸到最后一锅，面坯没了，宓婉把油锅撤下来，跟还排着队的人说：“没了，真没了。”
大伙儿唉声叹气，魂都丢了一半似的。
小翠在边上收拾晾匾，忽然说道：“宓姐姐，你看。”
人圈外头，站着个老头。
藏青的旧褂子，背着手，站得笔直，不往前挤，也不言语，就那么站着。
是崔守拙。
宓婉心里先是一松。
老头肯出门，就是孩子没事了。
她擦了手，迎出去。
“崔师傅。”
“宓师傅。”崔守拙拱了拱手，“搅扰你做生意。”
“收官了，没什么生意。”宓婉把他让到摊子后头的荫凉里，叫小翠沏了茶。
茶沏来了，是招待所的大碗茶。
崔守拙捧着碗，眼睛在摊子上看了一圈。
晾匾空了，油锅撤了，案板擦得干干净净。
他说：“摊子收拾得齐整。”
宓婉说：“灶上的规矩，人走案净。”
老头点点头，是好规矩。
“昨儿夜里，孩子吃了半块糕，喝了半碗山楂水，睡实了。”他说，“今儿一早，剩下那半块也吃了。晌午，自己要了一碗粥。”
“那就好。”宓婉说，“粥养两天，慢慢添干的，别急。”
“嗯。”
崔守拙应了一声，又问：“模子使上了？”
“使上了。”宓婉说，“使的石榴那块。槽深，花正，头一回开模就成了。”
老头眼角的纹路动了动，像是要在笑。
“还有鱼的，桃的，蝙蝠的。”他说，“都在匣子里。”
“一样一样来。”宓婉说，“饽饽单上的名目，配上模子，一样一样做。”
崔守拙应了一声，沉默了。
他不说话，宓婉也不催。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手帕里包着东西，一层一层打开。
是半块八珍糕。
“这个。”他把糕托在掌心，“我掰开看了，也尝了。”
他抬起眼睛。
“宓师傅，我师父的师父，早年间在北平的大宅门里当过厨子。他跟我师父说过，宫里有这么一样点心，八珍糕，健脾的，老佛爷桌上常年不断。”
“做法，早就失传了。我年轻时候不服气，照着名目琢磨过。八样料，药铺里都抓得着，我一样一样试了，蒸出来不是那个味儿。面不对，火不对，都不对。”
“我师父念叨了一辈子，说这辈子没见过真的。他临走那年，躺在炕上，还跟我念这个名儿。”
他停了一下。
“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着，是在我孙子嘴边。”
荫凉里很静。
院子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都隔在外头。
宓婉没说话。
这话没法接。
她不可能说真话，可也实在不忍心说瞎话，欺瞒一个七十年守着一门手艺的老人。
“跟一个老人学的。”她说，“老人走了。”
崔守拙盯着她看。
看了半晌，老头点了点头。
他不问了。
行里有行里的规矩，手艺的来路，人家说到哪儿，就是哪儿。
“救命的事，我谢过了。”崔守拙说，“今天来，谢的是另一样。”
“谢什么？”
“谢你叫我看见了这个。”他把手帕里的糕包好，一层一层，又揣回怀里，“我师父没见过的，我见着了。回头到了底下，我有话跟他说。”
宓婉听得心里发酸。
一块糕，在她这里，是灶上常做的东西。
在这位老人这里，是一辈子的念想。
这样的人，她见过。
老宅子里，灶上的老人，守一门手艺守到头发白，守的东西没了，人还守着。
“崔师傅。”她说，“往后做了新样子，我打发小翠送，孩子也能跟着吃，一样一样尝过去。”
崔守拙站起来。
“好。”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站住，回过身。
“丫头。”
他头一回这么叫她。
“往后地区这一片。”崔守拙一字一字地说，“谁敢说宓记没根没蔓，让他来找我崔守拙。”
宓婉把留着的最后两块蜜三刀拿纸包了，追上去，塞给他：“给婶子带回去。”
崔守拙接了，没推。
推来推去，就远了。
说完，他背着手，穿过院子，走了。
宓婉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她的师父。
小翠凑过来：“宓姐姐，这老爷子，说什么呢？”
“好话。”宓婉说，“记着就行了。”
……
收摊前，宓婉领着小翠去了趟灶间，把借用的锅屉家什一一洗净还了，又给烧火的老师傅道了谢。
老师傅蹲在灶门口抽烟，摆摆手，说谢什么，火没白看，闻了两宿好香。
宓婉把宓记的地址留给他，说往后到青石县，进门报灶间的火。
老师傅笑：“好，我记下了。”
收摊的时候，日头还挂在西边房脊上。
东西装上三轮车，宓婉正盘算着去跟招待所大师傅道个别，一抬头，看见崔守拙又回来了。
这回，手里领着小石头。
小石头换了件干净的罩衫，脸膛上有了血色。
他走路还有点蔫，看见宓婉，眼睛先亮了。
“姨。”
“哎。”
小石头从他爷爷身后出来，两只手背在后头，往前一站，把手伸出来。
手心里是一只小鹤，拿糖纸叠的。
红的绿的糖纸，压得平平的，叠得歪歪扭扭，翅膀一大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