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的。”他说，“我叠了一上午。叠坏了好几个，这个最俊。”
“糖纸哪来的？”小翠在旁边逗他。
“攒的。”小石头说，“还有你们家蜜三刀的。”
小翠也来了兴致，拿两张糖纸，笨手笨脚叠了只小船，跟小鹤摆在一处。
小石头看了看，很给面子地说：“也俊。”
宓婉接过来，两只手捧着，轻轻的，像捧着一只真雀儿。
“真好看。”她说，“姨收下了，回去搁在匣子里。”
小石头仰起脸。
“姨。”他说，“你的糕不拉嗓子。”
宓婉蹲下来，跟他平视。
“不拉嗓子。”她说，“往后吃东西，细嚼慢咽，一口一口来，什么也不怕。”
“什么也不怕？”
“什么也不怕。”
小石头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那我还能吃糕吗？”
“能。”宓婉说，“等你好了，姨给你做一匣子，慢慢吃。”
她回身包了一包江米条，递给小石头。
“这个先吃着，酥的，不拉嗓子。”
小石头接了，说了声谢谢姨，声音脆生生的。
孩子笑了，缺了颗门牙。
“姨。”他又说，“我长大了，跟你学做糕行不行？”
小翠在边上笑出了声。
宓婉没笑，想了想，说：“行。先念书，念了书，认得方子上的字，再学。”
崔守拙在边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看了宓婉一眼。
祖孙俩告了辞，孩子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宓婉站在那儿，看着那一老一小出了院子。
小的蹦蹦跳跳，老的不紧不慢，一只手背在后头，一只手让孙子牵着。
手心里那只糖纸小鹤，让太阳一照，熠熠生辉。
宓婉的嘴角弯了弯。
她正要把小鹤收起来，有人从招待所楼里出来，径直朝她来了。
是齐老身边那个办事的年轻人，到了跟前，客客气气：
“宓师傅，齐老请您过去一趟。”
“这会儿？”
“这会儿。”年轻人说，“齐老说，有事商量。”
宓婉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第63章
交流会到今天为止, 卖了三天，该见的见了，该谢的谢了, 齐老这个时候叫，多半是有正事。
宓婉把手里的糖纸小鹤交给小翠, 叫她拿油纸包好, 搁在匣子最上头, 又交代她看着东西, 自己跟着年轻人，往招待所楼里去了。
小翠在后头喊：“宓姐姐，什么事啊？”
“去了就知道了。”
年轻人领着她往里走。
招待所的楼道扫得干净, 水泥地面, 墙裙刷着绿漆。
上了二楼, 拐了个弯, 年轻人在一扇门前站住, 敲了敲。
“齐老，宓师傅到了。”
……
齐老的房间陈设简单, 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摊着一摞单子。
“来了。”齐老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宓婉坐下。
齐老把手里的单子归拢到一处，也没绕弯子。
“摊子收得利索？”
“收利索了。”
“老街上崔家的事。”齐老翻了页单子，眼皮没抬，“是你伸的手？”
“恰好赶上了。”宓婉说，“谁赶上都会伸手的。”
“嗯。”齐老把单子合上了。
这事他就问了这两句，没再多说。
“晚上饮食公司摆桌，收官。”他说, “你跟我一道过去。”
“哎？”
……
饮食公司二楼，摆了两张大圆桌。
老师傅们白日里还穿着油星子的围裙，这会儿都换了干净衣裳，头也剃了，脸也刮了，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见了面，作揖的作揖，拍肩膀的拍肩膀，比摊子上热络。
齐老坐上手，也不多话，就一个字：“吃。”
这回的规矩新鲜，不叫厨房做菜，各家自带一手。
东边县带了扒鸡，整只的，撕开来肉丝是红的。
西边县带了烩三鲜的底料，现场兑汤。
招待所大师傅烧了一条糖醋鲤鱼，鱼端上来。
他说：“今天的汁，比例改了一钱，你们尝，尝出门道的说话。”
庄师傅没来，打发徒弟送来一盘酱肉，说是宾馆灶上的老酱。
宓婉带的是一碟江米条，一碟八珍糕。
两桌拼在一处，你家的鸡，我家的鱼，他家的酱肉，摆得满满当当，跟过年摆供似的。
人一落座，先不喝酒，满桌子先尝。
宓婉舀了一勺烩三鲜。
海参、鱿鱼、玉兰片，汤宽味厚，鲜得干净。
西边县的烩三鲜，底料兑了汤，就在桌边的炉子上滚着，谁吃谁舀。
东边县的师傅讲起扒鸡的卤，一锅老卤养了三十年，每天撇油添料，卤比鸡金贵。
宓婉听得仔细，老宅子里的老汤，也是这么养的。
宓婉撕了一筷子扒鸡。
肉丝红亮，咸香里透着药材香，烂而不散。
她说：“这鸡，浸的工夫到了。”
东边县的师傅听见了，隔着桌子拱手：“宓师傅是知音。”
鲍长顺挨着宓婉坐。
他头一筷子夹的是八珍糕。
“这是什么？”
“八珍糕。”宓婉说。
桌上有人问：“宓师傅，这糕是什么来路？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老点心。”宓婉说，“健脾开胃的。家里孩子积食，老人胃口弱，吃这个最合宜。”
问的人点点头：“头一回吃。”
鲍长顺把剩下半块送进嘴里，又夹了一块。
“药做的？”
“药食同源。”宓婉说，“茯苓山药莲子芡实，八样，健脾的。”
鲍长顺点点头，没言语，把那两块都吃了。
吃完，他端起酒杯，跟宓婉碰了一下。
“蜜三刀，我回去试了。”他说，“试了好几炉，要么浆熬嫩了，要么熬老了发苦，好不容易火候像了，面又起得不对。”
“糖浆那关，我不如你。”
满桌子都听见了。
东边县的师傅笑，说：“老鲍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鲍长顺不理他，只是说道：“往后地区做点心这一行，得先问问青石县。”
这话说得重。
满桌静了一静，随即都笑，说老鲍喝了一口就高了。
鲍长顺也不辩，低头吃菜。
宓婉端起杯子，跟他又碰了一下，说：“鲍师傅的扒鸡，糖浆熬到那份上，全地区找不出第二个。”
“那是。”鲍长顺一点没客气。满桌又笑。
菜过五味，齐老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一顿，满桌静下来。
“这回交流会。”齐老说，“没评一二三。手艺这东西，各有长短，评不出。就一条，下回再办，还这么办。”
满桌应和。
宓婉端着杯子，单独敬了齐老一杯。
齐老接了：“你的日子在后头。”
吃到半晌，上了主食，白面馒头，一人一碗鸡蛋汤。
老师傅们吃得慢，话也密，说从前，说如今。
从前府城的大馆子，一桌燕菜席要备三天。
公私合营那会儿，老师傅们进了国营，手艺没丢，派头没了。
谁家的孩子接了手艺，谁家的铺子关了张。
齐老听着，偶尔插一句。
饭吃到半截，办事员给各家发了纪念品，一人一个搪瓷缸子，白地红字：地区饮食文化交流会留念。
老师傅们拿着缸子，翻来覆去地看，都很喜欢。
酒过三巡，有人推门进来，是饮食公司的办事员，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齐老，今天的地区报，有咱们交流会。”
报纸传了一圈，传到齐老手里。
齐老戴上老花镜，念：
“地区饮食文化交流会闭幕，各县名师亮绝活。青石县宓记点心摊前终日排长队，蜜三刀、头汤面供不应求……”
豆腐块大的一篇，末了还有一行，说是民间手艺，后继有人。
满桌都朝宓婉举杯。
宓婉站起来，回了一圈。
有人起哄：“宓师傅上了报，得请客吃饭。”
鲍长顺说：“瞎起什么哄，今天这桌不就是在吃？”
满桌又笑。
……
散了席，楼道里都是道别的声。
东边县的说：“宓师傅，扒鸡的卤，回头我给你灌一瓶。”
西边县的说：“下回去青石县，可管饭。”
宓婉一一应了，说管饭，管够。
人都往楼下走。
齐老在楼梯口站着，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朝宓婉偏了偏头。
“来。”
隔壁一个小间，是饮食公司的办公室，桌上泡了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小翠懂事，在楼下等，没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