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蹲在灶门口看火：“宓姐姐, 我娘家兄弟屋里的娃挑食, 这不吃那不吃，一上桌就挨骂。”
“大人挑食，多半是嘴刁。”宓婉说, “孩子不吃, 先别忙着骂。孩子不会说, 身上准有个缘故, 要么是肠胃不舒坦, 要么是心里存着事。把缘故找着，比骂十顿都管用。”
小翠点点头, 把这话记下了。
过一会儿又问：“宓姐姐，你说崔家这个娃，明天肯吃吗？”
宓婉说：“会吃的。”
老师傅抽完一袋烟, 起身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白汽腾地冒上来。他眯着眼点点头，成了。
出锅了。
一屉糕排得整整齐齐，花纹朝上，一块是一块。
八珍糕白白的，微微透着一点药色，拿手指头按一下, 软软地弹回来。
宓婉掰了一块，先自己尝。
甜是淡淡的，药香很醇，入口一抿就化。
她点点头。
拣了一块边上不齐整的，递给看火的老师傅。
老师傅摆手：“这是给娃娃做的。”
宓婉说：“灶上出的东西，看火的先尝，老规矩。”
老师傅接过去，咬了一口，眯着眼。
他说：“香。我这六十来年，头一回吃这个。”
宓婉说：“往后想吃了，到县城宓记来。”
老师傅笑着说好。
又熬了一小罐山楂水。
山楂干拿冰糖煮到汤红，红得像化开的玛瑙，滤出渣，灌进洗干净的罐头瓶里。
山楂开胃，糕配着这个水，一吃一喝，脾胃就活动开了。
罐头瓶是招待所厨房里找的，宓婉拿滚水烫了三遍，瓶口塞了干净布，又罩了一层油纸。
糕晾透，码进纸盒，一盒十二块。
山楂水的瓶子拿布包好，防磕。
小翠提着灯，宓婉拿着东西，两个人出了招待所。
……
老街的夜里静。
月亮照着石板路，像结了一层薄霜。
小翠提着灯走在前头，灯苗一跳一跳。
两边的铺面都上了板，谁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收音机里唱着戏，咿咿呀呀的，隔着墙，听不真。
德顺楼的旧门脸黑洞洞的，上头挂着五金店的牌子。
绕到后院，一个小门里透出灯光。
宓婉叩门。
开门的是崔建中媳妇，一见是她们，愣住了。
“宓师傅，这大晚上的……”
“给孩子做了点东西。”宓婉把纸盒和山楂水递过去，“八珍糕，健脾开胃的。”
崔建中媳妇捧着盒子，感动不已。
“记住两样。”宓婉说，“一，别劝他吃。把糕搁在他看得见的桌上，掰开一块，搁个小碟里，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二，他要是不吃，别催，明早再说。”
“那他要是还不吃呢？”
“他不傻。”宓婉说，“饿了两天了，馋虫还在，只是害怕。”
崔建中媳妇红着眼圈点头。
崔建中媳妇转身要进屋，说要拿钱。
宓婉按住她。
“模子我收下了，好用得很。”宓婉说，“这糕是回礼。孩子吃的，不是卖的。”
崔建中媳妇站住了，半天说了句：“宓师傅，我们崔家记你的情。”
“山楂水，温一温再给他喝，别喝凉的。”
宓婉交代完，带着小翠走了。
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崔建中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后门口，朝这边深深弯下腰去。
宓婉摆了摆手，让他回去。
小翠提着灯，小声说：“宓姐姐，你说这糕，管用吗？”
“管不管用，明早就知道了。”宓婉说，“睡吧，明天还有一天。”
崔家的屋里，灯还亮着。
崔建中媳妇把糕搁在桌上，掰开一块，搁在小碟里，又照宓婉说的，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里屋的门帘动了动。
崔守拙坐在暗处，没出来，也没言语。
小石头蔫蔫地靠在炕头，两天没正经吃东西，小脸瘦了一圈。
他娘没看他，收拾桌子，叠衣裳，来来去去。
暖瓶里倒出热水，把那个小碟烫了一遍，糕重新搁回去，摆在桌角，不近不远，正对着炕头。
药香混着米香，淡淡的，在屋里散开了。
他娘把山楂水温在小锅里，没看他，手里的活计没停。
小石头的鼻子动了动。
他的眼皮抬起来，往桌上瞟了一眼。
小碟里那半块糕，白白的，上头是一朵石榴花。
……
小石头盯着桌上那半块糕，看了很久。
他娘在桌边做活，一针一线，眼角不敢往那边瞟。
里屋门帘后头，崔守拙坐着，也没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石头从炕头出溜下来。
他蹭到桌边，站住了，手指头在桌子沿上抠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飞快地掰了一角，缩回去，塞进嘴里。
糕一进嘴就化了。
他愣住了。
甜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顺着嗓子眼儿就下去了。
不疼，不噎，不卡嗓子。
他站在那儿，咂了咂嘴。
然后他伸出手，又掰了一块。
他娘手里的针停住了，扎进布里都不知道。
门帘后头，崔守拙捏着烟袋锅没点，就那么捏着，从头到尾，看着孙子把半块糕吃完。
半块糕吃完，小石头自己看见了桌上那瓶山楂水。
他娘赶紧起身，倒了大半碗。
水温在小锅里焐过，不凉不烫。
小石头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喝完，他打了个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爬回炕上，钻进被窝。
那一夜，他睡得很实，小呼噜匀净。
他娘坐在炕沿上，听着那个呼噜声，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不敢出声。
她轻手轻脚把碟子收进橱里，把那半瓶子山楂水搁在窗台上，又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门帘后头，崔守拙慢慢站起来，回屋去了。
老两口在里屋，压着嗓子说话。
“吃了？”老伴问。
“吃了。”
老伴双手合十，冲着窗户纸外头的月亮，念了一声佛。
这一声念完又念一声，一路念下去，也不知道念了多少声。
“行了。”崔守拙说，“念佛不如念人。”
老伴不跟他犟，擦了眼睛，说：“明儿一早我就去庙里上香。”
“先熬粥。”崔守拙说，“粳米，熬烂。”
堂屋里，崔建中蹲在门槛外头抽烟，一口接一口。
他媳妇出来，跟他说：“睡了，睡实了。”
两口子在堂屋里坐了半宿。
媳妇把明天熬粥的米淘好了，拿清水泡上，又坐下来纳鞋底。纳着纳着，她说：“他爸，这宓师傅，咱们拿什么谢人家？”
崔建中说：“爹有章程。”
媳妇说：“我是说咱们。救命是一回，这回又是一回。”
崔建中抽着烟，半天才说：“往后她铺子里有什么活计，房顶漏了，墙皮掉了，我上门。供销社里来了什么紧俏东西，我给她留。”
媳妇说：“这倒实在。”
他又补了一句：“就是人家未必用得着。”
媳妇想了想：“用得着用不着，是人家的事。做不做，是咱们的事。”
……
第二天，小石头是饿醒的。
他躺在被窝里，肚子咕咕叫。
这个叫声，他自己先听见了，觉得有点新鲜。
崔守拙的老伴天没亮就起了，真去庙里上了香。
庙小，就在街角，供的是哪尊佛，她也说不全，进去就磕了三个头，往功德箱里塞了两块钱。
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把小青菜，豆腐房里切了块豆腐。
灶上温着粥。
他娘一早起来就熬上了，新粳米，添足水，大火滚开，小火咕嘟，熬到米花全开了，浮起一层米油，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子。
她守在锅边，隔一会儿搅一回，怕糊底。
小石头爬起来，头一件事，是找桌上那半块糕。
糕还在。
他三口两口吃了，咂咂嘴，问他娘：“还有吗？”
“没了。”他娘说，“姨做的。”
“那找姨。”
“先喝粥。”
他不死心，捧起那个小碟看，碟底沾着一点糕渣。
他问他爷爷：“糕上是什么花？”
“石榴。”崔守拙说，“石榴多籽，多子多福。”
小石头似懂非懂，把碟子放下了。
晌午，粥晾得不烫嘴，他娘没敢端过去，就搁在桌上。
小石头自己过来了。
“娘。”他说，“我要喝粥。”
他娘的眼泪差点又下来，赶紧背过身去盛。
小石头捧着碗，一勺一勺，喝了一碗，又要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