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打量她：“同志是交流会上宓记的吧，我妹夫昨儿去吃了你们的蜜三刀，回来念叨一晚上。”
宓婉笑：“赶明儿让他来，江米条也好吃。”
出了供销社，日头已经偏西。
老街上人不多，剃头挑子收了，修鞋的还在，一锤一锤，钉得不慌不忙。
宓婉又去了药材铺。
地区的药材铺子在老街西头，柜台后头是一面墙的药斗子，抓药的先生戴着老花镜。
宓婉把单子递过去：茯苓，莲子，芡实，山药，薏苡仁，白扁豆，麦芽，党参。
抓药的先生看了看单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同志，这是健脾的方子。”他说，“家里老人脾胃弱？”
“孩子。”宓婉说，“吓着了，不肯吃东西。”
先生点点头，拉开斗子，一样一样抓好。
小戥子称药，星子看得仔细，称完倒在牛皮纸上，四角一折，包得方正。
抓到党参，他停了一下。
“孩子吃，参减半。”他说，“虚不受补，猛了反而坏事。”
“先生是明白人。”宓婉说，“就减半。”
先生又多问了一句：“这是要自己做八珍糕？”
“自己做。”
“好方子。”先生一边抓药一边说，“茯苓健脾，莲子养心，芡实固涩，山药平补，八样配在一处，不温不燥。从前这糕，是有钱人家在药铺里定着做的，寻常孩子吃不上。”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不缺材料，只缺会做的人。”宓婉笑了笑。
“是啊。”先生也有些感慨，接着抓药。
“药得焙过，焙不焙，两回事。生的打粉，性偏，孩子肠胃弱，受不住。”
“晓得。”宓婉说，“各炒各的火候。”
先生这才笑了，把包好的八个小包推过来：“行家。”
……
回到招待所，天擦黑了。
食堂里还给交流会留着饭。
小翠饿了，吃得香。
宓婉吃了半碗，心里掂着事，想那药材的火候，模子的深浅，那孩子两天没沾筷子，脾胃空成了什么样。
小翠说：“宓姐姐，你想什么呢？”
宓婉说：“想糕。”
小翠说：“……反正我想不明白，我只知道跟着你干。”
食堂的晚饭开过，灶间里静了。
宓婉找到值夜的烧火老师傅，说要借灶。
老师傅听了直摇头。
“灶上的规矩，夜里不动火。”
“不是做买卖。”宓婉说，“给一个吓着的娃娃，做一口开胃的东西。”
老师傅抬起眼皮看她。
“就是老街上，崔家那个娃娃。”
崔家的事，地区的老街上都传遍了。
老师傅吧嗒了两口烟，站起来，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
“锁是我管的。”他说，“火我给你看着。大师傅问起来，就说我烧的水。”
他又问：“白天怎么不做？”
宓婉说：“白天摊子离不开人，再说，这糕得静心做，夜里好。”
老师傅点点头。
这个理他懂，好厨子都爱夜里这点清静。
灶间的门开了。
老师傅把灶膛里埋着的火拨起来，添了两根硬柴，这口灶火稳，蒸东西使得。
他自己搬了个矮凳，坐在灶门口，烟袋锅一点一明，真就坐下来看火了。
他说，他十六岁进大灶烧火，烧了四十年，谁家师傅手艺如何，不用尝，闻味儿就知道。
他说：“宓师傅，你这个点心香，我四十年没闻见过。”
宓婉说：“往后闻得着，宓记开到地区来，头一个请您。”
老师傅哈哈笑，说这话他记下了。
小翠把药包解开，八样药材摊在案上。
宓婉一样一样检点，又闻了闻粳米和白糖。
“宓姐姐。”小翠问，“这八珍糕，是什么来路？”
“老点心。”宓婉说，“健脾开胃的。从前老宅子里，小主子们身子弱，不爱吃饭，灶上就做这个。八样药食同源的东西，做成糕，甜丝丝的，孩子肯吃。”
“这方子是哪来的？”
“老宅子里传下来的。小主子们膏粱厚味吃多了，积食，胃口不开，大夫开个健脾的方子，就是八样东西。苦汤子孩子不喝，灶上照着方子做成糕，药做成点心的样子，孩子抢着吃。”
“宓姐姐在老宅子学过这个？”
“见过，也做过。”宓婉说，“年头久了，没想到今儿用上了。”
“药食同源是什么？”
“又是药，又是饭。”宓婉说，“茯苓、山药这些，药铺里是药，灶上是料。药性平，不伤身，慢慢调理。”
小翠点点头，又问：“那这个比药好使？”
“药是治病的。”宓婉说，“这个孩子没病，他是心里头堵着。八珍糕它就是把脾胃哄高兴了，让娃自己想吃饭。”
火生起来了。
八样药材，各炒各的。
山药切片，拿麸皮拌着炒，炒到山药泛黄，麸皮焦香，筛出去。
薏米性子寒，得用灶心土炒，炒到米粒爆开，香气出来，寒性就去了。
白扁豆炒到皮微焦，麦芽炒到金黄，莲子先去芯，芯苦，不去，糕就带一丝苦尾子。
茯苓和芡实不用炒，焙干就行，火大了药性就跑了。
党参单独焙，焙到一掰就断。
炒一样，小翠筛一样。
麸皮筛出去，灶心土筛出去，药材摊在竹匾里晾凉。
她学得仔细，宓婉说一句，她记一句，记不住的，就拿手指头在案上画。
八样弄完，满屋子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香，粮食和药材焙透了。
小翠小声问：“宓姐姐，为什么要各炒各的？一锅炒了多省事。”
“脾气不一样。”宓婉说，“山药喜温，薏米喜燥，茯苓怕火。一锅下去，有的还没透，有的已经糊了。做饭跟待人一样，得顺着各人的性子来。”
小翠又问：“为什么山药拿麸皮炒，薏米拿土炒？”
“麸皮是粮食的皮，拿它拌着炒，炒出来的东西性子厚，健脾。”宓婉说，“灶心土是灶膛里烧透的土，性温。薏米寒，拿土一炒，寒性就制住了。都是老法子，一辈一辈传下来的。”
焙好的药材晾凉，上碾子。
碾子是灶间的小石碾，宓婉推头一遍，小翠推第二遍。
碾到第三遍，小翠的胳膊酸了，咬着牙不吭声，宓婉接过来。
力气活，急不得，往后有的是练的工夫。
碾一遍，过筛。
筛子是最细的那一面绢筛，还是宓婉从家里带来的，平日里筛点心粉才舍得用。
筛出来的粗渣倒回碾子，再碾。
碾两遍，再过筛。
碾三遍，再过筛。
三遍下来，药粉细得像新磨的小麦面，用手一捻，没有一点渣。
“寻常做糕，两遍就够。”宓婉说，“今天这个，三遍。”
“为什么？”
“那个孩子，嗓子眼儿里卡过东西。”宓婉说，“糕做得粗一点，入口有一点渣，他就容易想起那个害怕的感觉。三遍筛过，入口就化。”
小翠听得心里头发热。
宓姐姐做着点心，心里装着的是那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细心至此。
粳米粉兑上药粉，白糖用温水化开，慢慢倒进去，和成软浆。
“糖不能多。”宓婉说，“孩子病的这几天嘴里发苦，太甜了发腻。甜味压着药味，微微露头就行。”
浆和好，醒了一刻。
醒浆的工夫，宓婉把屉布洗出来，拿热水烫过，拧得半干，铺在屉上。
蒸糕的屉布要潮，糕才不沾。
崔家那套梨木模子，宓婉白天就拿温水刷净，擦干了。
她挑了那块石榴的。
石榴多籽，老讲究是多子多福，给孩子做东西，图个吉利。
模子里刷一层薄油，药浆填进去，压实，刮平，往案板上轻轻一磕。
一块糕磕出来，石榴的花纹清清楚楚，籽粒粒立在上头，像要崩出来似的。
头一回开模，就成了。
小翠呀了一声。
她手痒，也要试。
填浆，压实，刮平，一磕，糕磕散了半边。
宓婉说：“手要稳，磕要脆，迟疑不得。”
小翠又试了一个，这回磕出来了，就是边上缺了个角。
她自己先笑了：“我这个留给老师傅。”
宓婉也笑：“行，有长进。”
“好模子。”宓婉端详着那块糕，“槽深，边正，难怪崔师傅压箱底压了二十年。”
第62章
八珍糕一块一块, 码上屉。
锅上气，旺火，蒸两刻。
两刻的工夫, 没人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盖缝里冒出白汽, 一丝一丝, 带着米香和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