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哦了一声，擦她的桌子去了。
擦着擦着，她偷偷看宓婉的脸色。
看不出什么。
宓婉还是那样，挽着袖子，一样一样地归置案板。
只是晌午和馅的时候，她跟小翠说：“沈老师往后还来，来了还跟从前一样，不许甩脸子，不许嚼舌头，人家是个好人。”
小翠点点头，嘴巴闭得紧紧的。
隔天，沈时序果然又来了。
还是老位子，一碗馄饨，一碟姜丝。
吃完照例付钱，走的时候朝宓婉点了点头，宓婉也朝他点了点头。
街坊里眼神毒的，瞧出点什么，可瞧不出准信，嘀咕两声也就散了。
下午，方静怡来了。
她咬一口蜜三刀，蜜流到指头上，她赶紧擦了，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这个能写。”她说，“县城的老点心，一样一样回来了。”
……
过了两天，周婉莹也来了。
正是饭口，她排在队尾，点了一碗馄饨，坐在角落，慢慢地吃。
她一边吃，一边看墙上。
两张铰下来的报纸，一面锦旗，一本红皮奖状，新贴的油印单页，蜜三刀底下那行小字，蜜在芯里。
她看出来那字是谁写的了。
吃完了，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还没走。
“宓师傅。”她站起来，“能说两句话吗？”
宓婉擦擦手坐下。
小翠端来一碗茶，搁在周婉莹手边。
周婉莹今天没穿那件风衣，穿一件普通的蓝布罩衫，看着不像省城姑娘了。
她张了几次口，都没出声。
这样干站着，实在不像她平日的样子。
“馆里都传遍了。”她说，“时序跟你表白，被你回绝了。”
第59章
宓婉没接话, 等她往下说。
“按说我该高兴。”周婉莹说，“可我高兴不起来，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 元宵节那回事，是我不对。”
她把那回事原原本本说了。
她怎么拦下沈时序, 怎么跟他说宓师傅答应了周教导员逛灯会, 怎么趁势约了他。
“我那时候觉得, 你跟他不是一路人。”她说, “我用不着使什么大手段，小小推一把就够了。”
宓婉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
周婉莹愣住了：“你知道？”
“那天灯会上, 我看见你们俩了。”宓婉说, “你跟时序说的话, 我虽没听见, 可我认得你。你先前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 看我就看了八回。”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宓婉说，“说了做什么呢？时序愿意陪谁逛灯会, 是他的自在，你约他，也是你的自在, 我不为这个恼人。”
周婉莹脸上有点挂不住，可她忽然又觉得松快。
她的那点小算计，人家早就看在眼里，从来没当回事。
原来她在心里垒了半天的墙，人家根本就没往墙里走过。
“你不恼？”
“恼什么。”宓婉说，“喜欢一个人，使点小心思, 不算什么罪过，何况你也没害谁。”
周婉莹站了一会儿。
“宓师傅。”她问，“那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成心点我？”
“不是点你。”宓婉说，“沈时序的心思我担不了，你的心思也是。话摆明了，你们俩往后怎么样，是你们俩的事，别把账记在我头上就行。”
周婉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话不好听，可又让人想哭想笑。
“宓师傅，你这儿的馄饨，是真好吃。”
“那你常来。”宓婉说。
周婉莹走出去，日头正好。
小翠在柜台后头看得直愣神，凑过来问：“宓姐姐，这个周姑娘，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变。”宓婉说，“想通了而已。”
……
又过两天，塑料厂的人正式送样品过来。
陈俊力带队，后头跟着郑保民。
其实郑保民过来纯粹是多余的，他只是借口公干，想宓婉做的馄饨了。
食品袋印好了，透明的袋子上印着两个字：宓记。
封口机也换了新的，压出来又快又齐。
陈俊力当场演示，装袋，封口，码箱，利落极了。
“袋子上的字，是用的你写过的字。印厂说这么好看的字，印小了可惜，我说这样刚刚好，点心袋子字大一分，俗气一分。”
宓婉拿两块蜜三刀当场试了，封进去，拿在手里晃了晃，一点渣不掉。
她把袋子搁在案角，压上一摞碗，过了半晌再看，袋子没破，封口没开。
她又拆开，尝了一口，蜜没走样。
“质量很好，看来以后点心想往邻县送，就靠它了。”
陈俊力说道：“邻县供销社的代销点已经来问了，头一单要五百包。”
宓婉没急着应，反而问：“代销点隔一条河，点心运过去，路上几天？”
“当天发，第二天上柜。”陈俊力说。
“蜜三刀离炉，三天里味道最好。我写个日子在纸上，随箱走。柜台上摆过三天还没卖完的，退回来，钱照算，不许陈着卖。”
陈俊力想了想，说：“这样一来，供销社那边怕要嘀咕。”
“嘀咕也由他们嘀咕。”宓婉说，“点心新鲜是头一条。宓记的字印在袋子上，袋子里的东西就得对得起这两个字。”
陈俊力把这个记在了本子上，记完说：“我原样转达。”
郑保民在旁边的桌上吃馄饨，听了直乐。
“宓师傅。”他放下筷子，“我这个厂长，如今倒像是给你打工的。”
“郑厂长这话不对。”宓婉说，“咱们这是两条船并排走，各有各的货要运，若是遇上个风浪，就能互相喊一声。”
郑保民咂摸了一下这话。
“宓师傅说话真是有水平。”
小翠端上新炸的炉果，郑保民拈了一块，好吃得他直点头。
“这个也在袋子里装？”
“装。”宓婉说，“往后一样一样，都装上。”
陈俊力在旁边琢磨着：“炉果含油，袋子得换厚一档的料，回头我让人送样品来试。”
“好。”宓婉说，“先小人后君子，东西试好了，再谈量。”
“我也是这个意思。”陈俊力说。
郑保民吃完馄饨，临走拿胳膊肘捅了捅陈俊力。
“俊力，怎么总谈生意上的事，我派你来跟宓师傅对接，可是跟你说了，再聊点别的呀。”
这一问没遮没拦，小翠正在擦桌子，手都停了。
一铺子的人都看过来。
陈俊力也不躲，耳朵尖红了，可话说得大方。
“厂长，您费心了，可是我有自知之明，宓师傅这样的，我配不上。”他笑笑。
郑保民无奈捶他一下肩膀，感叹着走了，嘴里还在念叨。
“你这小子没出息，这么好的姑娘你竟然都不努力一下……真是活该你打光棍一辈子……”
……
去地区的日子定下来了，二十七的班车。
二十六这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一位稀客。
老郭雇了辆三轮车，车上铺着褥子，把他老伴拉来了。
三轮车在柳荫街上走不快，前头已经有那嘴快的，一路传过去了。
郭主编家的老太太出门了！
师母不出门是出了名的，这一出门，街两边的门帘子都掀起来了。
师母裹着件棉袄，叫人扶着下了车，站在宓记门口，先抬头看了看匾。
匾是沈时序刻的，字挂在那儿，她看了好一会儿。
小翠往灶间跑：“宓姐姐，师母来了！”
宓婉迎出来，要搀。
师母摆摆手，自己走。
走得慢，一步一步，进了门。
她进门先看案子。
案板是枣木的，让面团盘得发亮。
看缸。
面缸、油缸、酱缸，缸口都蒙着白布，布浆洗得很干净。
她伸手揭开面缸的布，看了看里头的面，又闻了闻缸沿。
看玻璃匣子，蜜三刀码得整齐，金黄油亮。
看完了，她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老郭要给她倒茶，她不让，说舌头得空着。
“我今天来。”师母说，“是考考你。”
老郭在旁边搓手：“她听说你要去地区，昨儿夜里就念叨，说不来看看，不放心。”
“你闭嘴。”师母说。
老郭闭了嘴。
宓婉问：“师母考什么？”
她抬手指了指灶间。
“叫小翠炸两炉蜜三刀。一炉你看着炸，一炉她自己炸。炸好了，掺在一个匣子里，端出来。”
小翠在灶间门口听着，脸都白了。
宓婉点点头：“去。”
小翠挽起袖子进了灶间。
宓婉没跟进去，就在外头陪师母坐着。
师母闭上眼，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