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里，油锅响起来了。
小翠这些日子跟着宓婉，蜜三刀炸过几十炉了，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油锅边上坐着的是师母。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下了锅才稳下来。
头一锅面坯下去，先沉底，再浮起。
她拿筷子一块一块翻。
捞出来，往滚着的热浆里一滚，再捞，码上竹匾。
这一套，她做熟了。
第二锅，她心里开始打鼓：师母在外头坐着呢。
这一打鼓，手上就急了。
第二炉，油声有点急。
宓婉在外头听着，垂下眼睛，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听出来了，可她没动。
小翠这一关，得自己过。
两炉出锅，晾在竹匾里，小翠把它们掺在一块儿，装进匣子，端出来，手还是抖的。
匣子搁在师母手边的小桌上。
师母睁开眼，先看，再闻，然后伸出手指头，在匣子里点了一块。
“这块，火到了。”
又点了一块。
“这块，差着。”
她一块一块点过去，匣子里十几块蜜三刀，叫她分成了两堆。
一堆火到，一堆差着，分得干干净净。
老郭凑过来看：“分得准吗？”
师母没理他，掰开差着的那堆里的一块。
“皮上色浅了半分。浆挂住了，没钻进芯子里去。”她把那半块搁下，“下油锅的时候心慌了，捞早了一口气的工夫。”
小翠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第二炉，她是心慌了。
捞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早了一点点，可就那么一点点，谁能看得出来？
师母看得出来。
“师母。”小翠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这条舌头。”她说，“是我爹给的。”
“我爹在案子上站了一辈子。我打小在案板底下钻，他做什么，我尝什么。尝到后来，他一出手，我就知道今天他心里顺不顺。”
小翠问：“那您也会做？”
“不做。”师母说完，看着宓婉。
“你也来尝尝。”
宓婉从两堆里各取了一块，都尝了。
“火到的这炉，浆钻透了，蜜汪在芯里。”她说，“差着的这炉，蜜浮在面上，芯子里发干。”
师母点点头。
考完了，师母才肯喝那碗茶。
小翠又端上一碗头汤面，说是晌午的汤吊好了，请师母尝一口。
师母本想不吃，闻见味儿，还是接过去了。
她一小口一小口，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见了底。
“汤是下功夫吊的。”她放下碗，说了这么一句，再没别的话。
老郭在旁边乐：“她蒙谁也不敢蒙你啊。”
“你出去。”师母说。
老郭就出去，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去了。
师母看着小翠。
“丫头，你炸的头一炉好。”师母说，“头一炉要是炉炉都保得住，你就出师了。”
小翠猛然抬起头。
师母已经站起来了，叫人扶着往外走。
“交流会，你跟着去。”她说，“丢不了人。”
老郭扶她上车，垫褥子，掖棉袄角。
师母坐好了，忽然又开口。
“柜上那炉果，”她说，“给我包两块。”
小翠赶紧包了两块，双手递过去。
师母接过来，搁在怀里。
“这个，还行。”
三轮车蹬出去老远，小翠才回过神来，一蹦三尺高：“宓姐姐！师母说还行！还行就是顶顶好！”
蹦完了，她又想起来：“师母还说，我头一炉保得住，我就出师了！”
“师母说的是要是。”宓婉说，“这个‘要是’后头，说不定还有一万炉。”
小翠哦了一声，跑回灶间刷锅去了，锅刷得山响。
宓婉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拐弯。
车上，师母坐得直直的，老郭在旁边扶着车帮，一边走一边跟她念叨什么，她爱答不理，嘴角却松着。
这一对老夫妻，一个说，一个嫌。
说了一辈子，嫌了一辈子，又何尝不是一种深情呢。
……
夜里收拾东西。
小铜锅用旧棉套裹了，两把刀拿布卷起来，白案上的家什捡顺手的装了一网兜。
点心挑耐放的，桃酥、炉果，装了四匣。
蜜三刀不带，到那儿现炸，现炸的才有那一口热浆。
料也得带。
麦芽糖两罐，蜂蜜一小坛，姜两块，江米面五斤，都用牛皮纸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
“这些东西，地区没有？”小翠问。
“有。”宓婉说，“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灶上第一炉，手边的东西得是自己使惯的，手才不慌。”
老汤另是一桩事。
汤坛子刷净，老汤烧滚，撇净浮油，趁热封了口，坛子外面拿稻草绳缠了三道。
小翠问：“宓姐姐，汤离了灶，不就死了？”
“滚过，封严，不动它，死不了。”宓婉说，“到了地方，另起一锅新汤，把老汤兑进去，新汤就有了来路。”
“跟发面的老面头一个理。”
“一个理。”宓婉说，“老的东西不顶饱，可没有它，新的就发不起来。”
铺子交给许琼和吴剑英。
许琼管账，吴剑英掌灶。
宓婉把三天里要备的料一样一样交代了。
面每天几点饧，馅哪天拌，老汤滚几滚，蜜三刀一天只炸三炉，卖完就挂牌子。
“宁可不够卖，”宓婉说，“不许陈着卖。”
吴剑英听完了，只说了一句：“放心。”
许琼把宓婉拉到一边，问，去几天。
“三天。”宓婉说，“三十一早上的班车回来。”
许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记完又添了一句：“点心匣子我给你摞在柜上了，走的时候别忘。”
彭阿爹拄着棍过来送她们，宓婉给他留了两块软和的蜜三刀，又交代小翠，坛子沉，上车下车，搭把手。
小翠头一回出远门，东西收拾了三遍。
临睡，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裳叠好，搁在枕头边上，想了想，又起来，把围裙也叠上了。
“宓姐姐。”她问，“地区有多大？”
“比县城大。”
“大多少？”
“到了就知道了。”
……
二十七一早，班车。
车出县城，日头刚出来。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半，地里的棉花拾过了，秆子还立着。
场院上摊着新打下来的谷子，有人家在晒白菜，一棵一棵，码得整齐。
车上坐的，有挑着鸡蛋去地区卖的，有抱着包袱走亲戚的，还有两个穿四个兜的干部，一上车就谈公事，满车都听得见。
小翠扒着车窗看了一路。
看出去十里地，她问：“宓姐姐，你说地区的人，吃馄饨放不放虾皮？”
“放不放，去了就知道。”
“你说交流会上，有没有人做得比咱好？”
“有。”宓婉说，“人外头还有人。有人比咱好，咱就学。”
“那要是没人比咱好呢？”
“那就接着做咱们自己。”宓婉说。
过一条河的时候，车晃了一下，小翠哎呀一声，先去看汤坛子。
看累了，就回头看那口汤坛子。
坛子搁在过道里，拿稻草绳固定着，一路上稳稳当当。
“别看了。”宓婉说，“看它也不长肉。”
车上的人笑。
到地区，晌午过了。
下了车，叫了两辆人力三轮，东西捆在车后头。
蹬车的师傅听说她们是来参加烹饪交流的，蹬得格外带劲，说地区好些年没办这个了。
地区到底比县城大。
十字街，三层楼的百货商店，街上的自行车潮水一样。
小翠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招待所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挂着牌子。
各县来交流的人，陆续到了。
院子里的泡桐树底下，三三两两站着人，都带着刀卷和围裙，一开口，南腔北调，都是一个行当里的黑话。
这个问带了几把刀，那个问酱油哪儿打的。
鲍长顺比她们早到半天，正在院里跟人说话，看见宓婉，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房间分好了，两人一间，白床单，暖水瓶，窗台上一盆文竹。
小翠把包袱放下，先摸了摸床单，又摸了摸暖水瓶，说地区的铺盖都比县城的白。
安顿下来，宓婉带着小翠去认会场。
会场是招待所的大食堂改的，灶台一新，案板新得像没人使过，案板旁边贴着各家的名目和场次。
名目贴了一墙。
东边几个县，带的都是硬菜：烤鸭，扒鸡，葱烧海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