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好那么多，才贵一分？”
“贵一分，是让人知道它不一样。”宓婉说，“贵多了，人家就不来尝了，得让人先吃上。”
小翠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儿。
“还有呢？”她问，“后头做什么？”
“桃酥，炉果，江米条。”宓婉数着，“还有玫瑰饼，桂花糕，绿豆潮糕，蜜供……”
她数一样，小翠记一样，记到后来，小翠抬起头。
“宓姐姐，你到底会多少样？”
宓婉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一下。
“会多少样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做一样，像一样。”
小翠似懂非懂。
灶间的火还没熄，映着一匾子的金黄。
夜里收了工，小翠打着哈欠去睡了。
宓婉一个人坐在灶间门口，就着余火把今天白天尝的那几样点心又拿出来，一样掰了一角，慢慢放进嘴里。
白天在柜台前，她只说它们从前不是这样子。
这会儿没人，她对着那一摊纸包，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了这些名字。
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约是亚运会的尾声，再过两天就闭幕了。
宓婉把纸包收进橱里，吹了灯。
……
亚运会闭幕，小黑板上的金牌数停在了一百八十三。
修鞋的师傅赢了。
卖豆腐的愿赌服输，亲自端来两碗馄饨的钱，又多加了卤蛋，说输也要输得敞亮。
满铺子的人都笑。
卖豆腐的说，可下回再有这事，他还押。
“行。”修鞋的师傅说，“下回你押什么，我都在你对面接着。”
宓婉给两碗馄饨都卧了蛋。
“这个不看输赢，大伙儿一块儿高兴了一场就好。”
打赌这两碗馄饨，前后牵挂了半个月，街坊们早忘了赌的是几碗，反而习惯了天天进门先看黑板。
那几天，连买菜路过的都要探头看一眼，金牌又添了几块。
添了，就跟着高兴。
没添，就骂一句裁判，再回去炒菜。
一百八十三，比一百五多出去三十三。
修鞋的师傅说，他赢了，这数目他原先想都不敢想。
这一天，宓记还上了一样新东西。
蜜三刀。
玻璃匣子里头码得整齐，一块一块，金黄油亮，匣子上贴着红纸条：蜜三刀，新上。
一上午，匣子空了三回。
买的多是老街坊，也有头一回来的年轻人，咬开见着流蜜，站在柜台边就把一块吃完了，又掏钱买了两块。
放学的孩子也围过来，踮着脚看玻璃匣子。
有个孩子掏出几分钱，不够买一块，就买了半块。
翠拿刀给他切开，蜜从断口里冒出来，那孩子捧着，一路走一路舔手指头。
宓婉看见了，跟小翠说，往后孩子来，零钱不够的，都切半块卖。
点心这东西，孩子时候尝过的味，记一辈子。
有个大嫂问：“这个能放几天？”
小翠说：“拿纸包好，放三五天没事，就是蜜会沉下去，吃之前搁太阳底下晒一晒，蜜又活泛了。”
这话是宓婉教她的。
宓婉说，点心跟人一样，冷了不要紧，给点暖和气儿就回来了。
小翠自己也有不明白的。
她问宓婉：“为什么叫三刀，是因为上头划了三道口子吗？”
宓婉点头：“面上划三刀，炸的时候油进得去，下浆的时候蜜进得去。老话讲，三刀是个刚刚好。”
小翠低头看自己白天炸的那一盘，一块一块，果真都是三刀，不多不少。
老街来的那位吃头汤的老爷子，拄着拐棍来了一趟，买了两块，站在门口就吃。
“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一块。我娘拿纸包着，藏在柜子顶上，怕我弟兄几个一天就偷吃完了。”
“是这个。”他跟小翠说，“我小的时候就吃这个。柜台里那个，算不得蜜三刀。”
他提起柜台里那个，压低了声音，透着不屑。
小翠问：“老爷子，那您说，差在哪儿？”
“差在哪儿？”老爷子把拐棍往地上一杵，“它里头没蜜呀！蜜三刀，蜜三刀，没有蜜，那不叫蜜三刀，那叫面疙瘩。”
旁边排队的人都笑了。
……
第二天上午，沈时序来了。
他带来一摞印好的单页，宓记的新名目，蜜三刀，桃酥，炉果，一样一行，底下还留着空，往后添了新点心，再续着印。
字是他写的，刻钢板的人刻得周正。
他特意走着来的，单页拿牛皮纸包着，怕折了角。
“文化馆的油印机印的。”他说，“贴在门口，或者随点心送一张，都行。”
宓婉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名目底下还各有一行小字，蜜三刀底下写着：起酥挂浆，蜜在芯里。
“这句是你加的？”
“档案馆里的旧纸上抄的。”沈时序说，“老号的老话。”
宓婉问：“纸墨钱多少？”
沈时序摆手：“馆里的油印机，刻钢板的小张刻的，没花钱。”
“没花钱，可费了工。”宓婉说，“回头小张来，馄饨管够。”
“那我替他应了。”沈时序说，“他早就念叨这一口。”
宓婉点点头，让小翠拿浆糊，贴一张在门口。
贴的时候，沈时序站在旁边帮着扶直，看完了一眼贴得平不平，又伸手把一个翘起来的角按了按。
过往的人见了，都站住脚念一遍。
有念出声来的：蜜三刀，起酥挂浆，蜜在芯里。
念完了，进门就买一块，说是纸上写的，得试试。
一上午，那张单页替铺子招来了七八个生客。
忙完了，铺子里过了饭口，没什么人。
沈时序没走，他坐在那张常坐的桌子边上，双手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宓师傅。”他说，“上回说，有话跟你说。”
小翠耳朵一动，被宓婉支使去了后院。
“你说。”宓婉给他倒了碗茶。
宓婉心里有数。
这一阵子，他往柳荫街跑得勤。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事情总要等人自己说出口，才算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沈时序捧着那碗茶，说起头一回在铺子里吃馄饨是什么时候，说后来越来越爱往宓婉这里跑。
他也说不清是为了馄饨还是为了别的，馆里的人拿他打趣，他也不恼。
他大约是把这通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宓师傅。”末了他说，“我是个笨嘴拙舌的人，漂亮话说不来。我就问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处看。”
灶间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宓婉把火掩小了，回来坐下。
“沈老师。”她说，“我跟你处不了。”
沈时序抬起头。
宓婉接着说：“你待人熨帖，做事周正，是我见过的顶好的人，可我心里没有你。这个东西，勉强不来，装也装不像。”
“我这人不会绕着说话，要是今天因为心软应了你，往后耽误的是你。”
沈时序捧着茶碗，半天没言语。
随后，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他说，“你待我，客气里透着周到，是我自己想多留一会儿。”
宓婉没接这句，给他续了水。
“还有句话。”她说，“我说了，你别多心。”
“周姑娘是个好姑娘。她看你的眼神，我元宵灯会上就看见了。”
沈时序怔住了。
“那天……你看见了？”
“看见了。”宓婉说，“你们站在香囊摊子前头，她仰头跟你说话，你低头听。”
“我跟她没什么。”沈时序说，“那天是她约的我，我不好推……”
“我知道。”宓婉说，“你这个人，不擅长拒绝人。”
沈时序沉默了。
灯会的走马灯，香囊摊子，灰色围巾……他那天是应了人家的约，心里却总觉得不是滋味，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如今他知道了，那天巷子对面，有一双眼睛看见过。
看见过，却不点破，这半年多，她提都没提过一个字。
沈时序心里发沉，原来自己那些遮掩，人家早就看在眼里。
他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
“往后，我还能来吃馄饨吗？”
“宓记的门，天天开着。”宓婉说。
沈时序点点头，走到门口。
“单页要是用完了，跟我说一声。”
“好。”
他走了，小翠从后院探出头，蹑手蹑脚地蹭过来。
“宓姐姐……”
“干活。”宓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