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她理想中的，知微会选择的男人。
风中翠竹一样的气质，乖巧听话，知情知趣，完全是沈持筠和守弥的结合版。
说起沈持筠……
“他还不下来，要我们三催四请不成？”谐织的心情才因蛋崽好了没多久，这会又暴躁起来。
燕溪山连忙打圆场：“不急不急，大祭司还没到呢。”
复活知微这条路道阻且长，有许多事都是他们摆不平的，迫不得已，他们只能找漱玉一起协商。
——其实迫不得已的人只有沈持筠，他和谐织对漱玉翁没意见。
所以燕溪山认为沈持筠迟迟不肯下楼也是情有可原。
蛋崽在灵泉里游了个来回，忽然跳出来往楼梯上飞，余清连忙跟着，双手拢在崽下方，生怕它摔了。
崽一路向上，最后迎面撞进沈持筠怀里，莽得像小牛犊似的，砸得沈持筠连下楼的脚步都顿了下。
崽浑然不知自己对亲爹造成的伤害，飞起来在沈持筠侧脸蹭了蹭，整颗珠子似乎更亮了些。
沈持筠什么都没说，托着崽，目不斜视地路过余清。
谐织将一只凳子踢到他面前，转头就要开始数落同僚：“漱玉他——”
正在此时，一阵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嫩叶混合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有人来了！
一个被荆棘枝条捆得死死的女人率先出现，她是被丢进来的，紧随其后的冰棱算准了角度往她四肢上刺。
关键时刻，一柄刀横劈成势，替倒在地上的女人挡了大半的冰棱，但依然有两根准确刺在女人大腿上，穿透她的鳞片，扎出两个血洞。
“陛下！”余清惊呼。
受伤的女人便是妖主怀姜。
而持刀人赫然是慕岑，她护持失败后，立刻蹲下按住怀姜的伤口，全程没有看过旁人一眼。
燕溪山极有眼力见地找出伤药，和余清一起，默不作声地处理怀姜的伤势。
风里的草叶味道更浓了，闻起来苦涩。
漱玉翁跨过门槛。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长发半束半披，束发的是一根活的枝丫，叶片焦黄。
谐织打眼一看便知落花诀确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她问：“你还能坚持多久？”
漱玉翁抬手挡住怀姜的又一次刺杀，动作自如地坐下。
“至多二十年。”
整个轮回的死气都灌在人间，他几乎是以燃烧自己的方式帮凡人们抵抗。
身旁不到一米的地方，怀姜拖着伤腿爬过来。
“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停战，你就放过流映的魂魄。”
漱玉翁头也不回：“我只答应将落花诀的范围扩大到妖族。况且，我早已告知过你，他和承祀的魂魄缠在一起，我也束手无策。”
怀姜真想生吞了漱玉翁，可惜她在巅峰期尚且不是他的对手，如今所有人都因死气失去了修为，她在漱玉翁面前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她只恨自己没在知微活着的时候，撺掇知微杀了他。
谐织叩叩桌子：“各位，私人恩怨解决好了吗？现在我们要开始正事了。”
慕岑打算扶怀姜去楼上休息。
这次她和怀姜合作，将楚承祀的身体偷了出来，只是还没走出玉京就被漱玉翁发现，万幸这时谐织来了消息，否则她二人此刻不知道被关在哪。
怀姜不愿离开，眼下她与众人的目的一致，那就是复活知微。
只有知微有可能分离楚承祀和水流映的魂魄。
大堂本就因放置了谐织的冰棺而显得拥挤，此刻更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燕溪山和沈持筠都只占了个圆凳，唯一的太师椅谁也不敢动，那一贯是知微的位置。
怀姜不走，慕岑被迫挡在她和漱玉翁中间。
“所以，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漱玉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淌过卵石，语气里却带着些许烦躁。
轮回已经崩溃好几年了，可他们这边似乎毫无进展，平白浪费时间。
尤其是自己那个大弟子，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竟还有心思为知微的死而悲春伤秋，这些年修的道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谐织大致说了目前情况。
漱玉翁放下茶杯，再次确认道：“‘极死’取不出来，‘极生’不知道从哪取，这就是你们的成果？”
无法理解。
漱玉翁扫视众人，只觉得他们自怨自艾，又顾影自怜。
谐织可不惯着他，挑眉勾了下眼，视线落在慕岑身上，那意思分明是说——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目的没达成不说，人还越聊越远了。
两人地位和实力相当，又当了那么多年同僚，互相揭老底能谈到明天早上去，于是两人不约而同选择停战。
漱玉翁先给出诚意：“以你所言，蝶妖面临的分明是必死之局，既然如此，何不——”
何不直接杀了她。
第73章 极生
作为仙界唯二因为行事太过出格而成为笑谈的古仙, 谐织与漱玉翁目标一致，却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谐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被这位同僚用看累赘的眼神凝视着, 仿佛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什么不互揭老底, 什么心照不宣, 瞬间被抛之脑后。她这人有时候就像一株长满倒刺的葎草, 谁摸都得被扎一下。
“我怎么听说, 某人曾放话在知微归位前, 不会让任何生灵死去呢？”
她将自己的凳子踢给怀姜, 人转了个弯走到漱玉翁面前，“哦, 小蝴蝶已经被你排除在名单之外了？”
漱玉翁眼皮一掀, 反唇相讥道：“缺位千年的人也有资格审判我吗？仙界为什么坠落, 你比我清楚。”
话说一半, 他毫无预兆地动手，手里瓷杯飞转, 径直往谐织心口上撞去。
“既然你优柔寡断，那我只能帮你一把了。”
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伸手去拦的瞬间，瓷杯已经撞上谐织。
谐织躲也不躲, 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她的身体被迫向后弯折，两个魂魄好似溅出的茶水一般脱离出去，再晚一息，就要与肉\身彻底分开了。
下一刻, 她腰腹发力, 一个漂亮的回腰, 稳稳立住了，魂魄有惊无险地回到身体里。
这一击不可能伤得了谐织，但足够宓蝶死几百次。
大堂因为这个可能陷入死寂。
直到谐织笑起来：“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杀死小蝴蝶吧？”
“蠢货。”
她不加掩饰，为能光明正大嘲笑同僚而感到愉悦，甚至腾出手接住了茶杯，杯中水一丝未落。
“连守弥都不能同时越过我和知微的权柄。”
死之权柄提供源源不断的死气，当平衡介入其中，生机自然也绵绵不绝，这可是她为燕溪山寻的永生之法。
原本那个法子只是用到两份权柄的力量罢了，现在这副躯体，那可是货真价实地承载了两份权柄本身。
漱玉翁没有立刻接话，他上下扫视谐织，像是在确定自己的攻击是否真的失效。
“如果我是蠢货，”漱玉翁站了起来，冷静地与谐织对视，“那你是什么，为他人做嫁衣的可怜虫，还是被一只小妖绊住脚的废物？”
在追求永生的路上，他和谐织称得上同道中人，他当然知晓谐织的打算。
她的方法想要成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能同时掌控两份权柄，让它们作用在同一个人身上，要么让它们在同一个躯体里共存。
无论哪一个，听上去都是天方夜谭。
谐织实现了后者又如何，她将正确的答案安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可怜虫。
漱玉翁发自真心地疑惑，神色里竟出现一种天真的残忍：“为什么你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妖，浪费如此多的时间？”
为什么她要在一条必然失败的路上徘徊留恋？明明他们都很清楚——
“一旦死在此世，就是彻底结束了。”
燕溪山实在忍不下去了，抓住机会插嘴：“所以我们才要快点复活知微啊！”
能不能谈正事啊各位！在这里互相伤害就能解决问题吗！
谐织当然愿意坐下来好好谈，前提是她不能是那个在气势上略逊一筹的人。
吵架不吵赢怎么行。
“有没有人说过，你骨子里的凉薄和控制欲简直和知微一模一样？”谐织轻佻地扬起眉，宣布道，“但你远没有她高明。”
她伸手将蛋崽从沈持筠怀里抢了过来，“不信问你徒弟。”
在燕溪山满脸写着“不要”、用眼神阻止她时，谐织大开大合，又拖了另一人加入战场。
“嗯，说起来，你的两个徒弟都应该深有其感。来，慕岑，有什么想说的吗？”
慕岑默不作声，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漱玉翁的爱与恨裹挟着她，几近窒息。
当他爱你时，他会为你选择一条通天路，为此斩断所有分支，碾碎所有困厄，让这世间的一切都为你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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