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筠脑子里都是嗡鸣声，许是看雪看久了，视线也时黑时明。
有人走上来，挡在他眼前，只留给他一个瘦弱但坚定的背影。
“师尊。”慕岑开了口，五指陷进窗台的雪堆里，冷得刺骨。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盯着残破的车帘一字一句道：“知微是仙主，也是师兄的心上人，于公于私，您都不该随意评判她。”
雪还在下，模糊了视野。漱玉翁瞳仁里的光影微颤，帘子久久没有放下去。
他不欲多做解释，慕岑的辩驳是维护知微也好，心疼沈持筠也罢，总归她心里积攒的怨也不差这几句话。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
窗口并不开阔，慕岑夹在谐织和沈持筠中间，动作略显局促，但神情却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平静，仿佛此情此景已是她私下预想过无数遍的。
“无论如何，您并未逐我出师门，不是吗？”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叉，冲漱玉翁行了个专属于祭司殿的礼节。
“我既承您恩情，自该背您罪业。”
此话一出，漱玉翁忍不住抬起眼，放在平日他倒是无所谓沈持筠恨不恨他，但慕岑往前一站，漱玉翁生怕她当场让沈持筠捅她一剑报仇。
“岑岑，如今情形非你所愿，却也非我所想。”漱玉翁轻叹出声。
“若是持筠为旧事向我寻仇，失去我的庇护，轮回死气倾轧之下，人间断无活路。他若不动手，难受的也只有他自己。”
“说到底，将持筠逼到这个地步的人，正是你口中的仙主，他的心上人。”
慕岑不置可否，只说：“感情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从前她也和漱玉翁想法一致，认为沈持筠和知微在一起只会心伤，可事实证明，离开知微，沈持筠才更痛不欲生。
她时常怀疑沈持筠是不是也一同死在了祭司阁，回来的只是知微用什么法子操控的傀儡，否则怎会是失了魂一般的模样。
“无论如何，知微殒灭是您直接造成的。”
即便身死的结果确为知微所布，但知微也不是无缘无故就选中了漱玉翁。他几次阻拦知微行事，慕岑也都看在眼里。
漱玉翁闭口不言。
凡人的哭求声给这片天地抹上了许多名为肃穆的气息，沉甸甸的，压的人喘不过气。
慕岑忽然从袖子里拔出一柄匕首，精准划过自己的右手腕，筋脉立断。
殷红的血滴在窗台上，将所有积雪都融化。
“师尊，不必再为我奔走。”
时隔五年，慕岑的回答终于递到漱玉翁面前，她正视对方，以示自己并非一时冲动。
“我不愿成仙。”
所以，别再为了她伤害任何人。
漱玉翁只在慕岑拿出匕首那一刻有明显的反应，血迹迸发出来后，倒影印在他眼里，积成一汪化不开的红色秋水。
四目相对，漱玉翁没有斥责，也没有关怀，师徒二人面上的平静竟如出一辙。
风势持续增长，大有荡平这条街的架势。
猛烈的呼啸声中，车帘被人轻轻放下了。被花瓣洞穿的痕迹仍旧存在，是大雪也盖不住的狼藉。
“罪业与否，那都是为师的选择，与你无关，更无须你承担。”
长车消失在街上，如同它到来时那样悄无声息，街上的人甚至不曾发觉他们心心念念的大祭司来过。
血腥味在房间里散开，陆吾踮起脚，在慕岑悄悄探头。
真狠啊，这么深一道口子，她以后再不能使刀了。
谐织指尖绕动，被埋在雪里的优昙花瓣片片飞舞，被她一吹，落在慕岑染血的手腕上。
血止住了。
“你与漱玉真的很相似。”
慕岑动作一顿，但很快掩饰过去，低头处理自己的伤口。
“怎么，你不认同？”
“你少说点风凉话。”陆吾推了谐织一把，盯着慕岑的伤口龇牙咧嘴，仿佛自己身上也疼起来。
他将沈持筠递上的手帕抢过去，给慕岑包扎，笨拙地安慰：
“别理她。燕溪山躲她躲了几个月，她心里不舒服，就要找别人的不痛快。”
谐织权当没听见，继续跟慕岑搭话：“你和漱玉，你们的心都习惯性偏向关系天平中的弱者。”
她说了点慕岑不知道的事：“在天道播撒道种之前，漱玉便三番五次向守弥请求在人间建立仙坛，开坛讲学，帮助凡人渡灾除厄。”
“在仙界和人界之间，他同情后者。”
“当时的人皇狼狈又迂腐，在天灾下想出个活人祭祀的鬼主意。”
“你成了那个可怜的倒霉鬼，于是他又对你心生怜悯。”
漱玉翁如何救下那一世的慕岑，又如何收她为义女，这个过程，谐织没有多说。
“他无法阻挡死气夺走你的寿命，你弥留之际，遗憾没能看到落雪，于是他不顾刚从天灾里走出来的人间，为你逆转了四季。”
慕岑心里本就不好受，她自小在漱玉翁膝下长大，早已视他为母为父，谁知最后竟走到决裂的地步，谐织还要说这些惹人伤心的话，简直是往她身上插刀子。
但她不得不承认，谐织是对的。
她和漱玉翁是一类人。
从泽源秘境里体弱多病的城主妹妹林筱，到被她养了十年的丧母小狐狸，甚至是被玉京修士围攻的舒栀衣，她的关怀不论是非、不由自主地流向这些看上去更弱的人。
正如她也曾以楚承祀体弱为由，要求沈持筠交出刚得的灵药。
无意间，她伤害了许多人。
谐织叹了口气，面露感慨：“人间的弱势被道种补平，但漱玉花费了千年，依旧没能更改你在轮回面前的无力。”
“从前我一直以为，他放不下你，正是出于这种执念。”
“今日才知，他竟也是有真情的。若非古仙无法繁育，你倒像是他的亲女儿，连燃烧自己的那股韧劲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在“燃烧”两个字上提了语调，听上去颇为夸张。
“那你呢？”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慕岑被气劲拂开，跌坐在同样被推过去的凳子上。
沈持筠抬眼，破窗而来的冷气负面，浸透每一分轮廓，让他的话也不怎么好听：
“你轮转这么多世，是出于执念还是真情呢？作为司掌平衡的古仙，想必有更完美的答案？”
谐织非但没有生气，甚至很高兴有人接她的话，天知道她这些天面对一屋子闷葫芦有多憋屈。
“你别误会，我对你师妹并无恶意，只是作为漱玉的同僚心生感慨罢了。”
比起慕岑，她更感兴趣的人当然是沈持筠。
只是这人成天和丢了魂一样，问话也不回，无聊极了。
谐织恨不得扒开沈持筠的脑子看一看他和知微是如何相处的，借着倒茶的动作稍稍掩盖激动，才说：
“我和漱玉没什么分别，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模样，便知我是什么模样。”
这话太潦草了，说了和没说一样，一听便是敷衍。
谐织随口答完，便图穷匕见：“守弥前几日派人来找你，和知微有关吗？”
沈持筠扫了她一眼，从她晶亮的眼睛里品出名为八卦的气息。
他不由得迷茫了一瞬。
除了陆吾，仙界居然没有任何人在乎知微的生死，是笃定她不会殒灭吗？
尤其是守弥。
“仙界正在举行折桂大比，你不知？”
来找他的人确实是守弥派来的，但只是问他要不要回仙界参加大比。
谐织露出明显的失望，她听说了大比的事。
道种回收，凡人再不能修炼，古仙金身吸引来的香火必须有合理的瓜分规则，下凡完成凡人愿望的人选及轮换也需要新的安排。
折桂大比不过是由头，实际是守弥需要借此重新划分仙界势力。
毕竟，作为十二古仙之一的漱玉，怕是很难再回仙界了。
谐织不太死心，但她也不敢逼得太紧，要是把人欺负哭了，知微回来找她麻烦就不好了。
犹疑一会，试探着说：“你知道优昙花是守弥创造出的第一缕生灵吗？”
谈点花花草草，应该没事吧？
“何止啊，”陆吾凑过来补充，脸上满是他对早年之事了如指掌的自豪，“知微就是为了留住优昙花，才创立了轮回。”
谐织感到背后一股冷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小蝴蝶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待会去加件衣服。
陆吾还在絮絮叨叨，他本想夸大说守弥只是露出难过表情，知微立刻就把轮回搞出来哄他，但转念一想这有损他主人伟岸高大的形象，遂作罢。
最后简单说一句：“知微一用权柄就容易失忆，但她永远记得主人。”
守弥和知微关系好，他属于守弥，变相等于他和知微关系好。
他和知微天下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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