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还是再等几年吧。
反正到八十年代末，宋建国就能成为荣城排名前几的富豪。到那时候，只要余冬雪夫妻没昏头，看在钱的份上，说不定愿意跟他们好好相处。
就算他们脑子轴，想报复，也撼动不了宋建国的根基。
到今年，李芸已经差不多想清楚，很少想起女儿。却没想到会从宋建国口中，得知余冬雪的消息。
想到终于有机会见到分别多年的孩子，她心里怎么能不激动？
但面对宋建国的疑惑，李芸反应过来，当初住院时，她们关系处得不怎么样，后来偶然在百货商场碰到，余冬雪也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她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十年没见，对方都不一定记得她，她这么激动，落到宋建国眼里，肯定奇怪。
李芸表情僵住，赶紧动脑子思考起来。
过了可能半分钟，也可能有几分钟，李芸终于想到理由，说道：“我就是好奇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你可能忘记了，但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鼻孔朝天的样子。”
这是真话，李芸的记忆力不算很好。
也可能是两世为人，经历过的事实在太多，前世工作、生活中的许多人，她连名字都不怎么能想得起来了。
这辈子发生的许多事，除非印象深刻的，很多她也记不清了。
但生大女儿住院期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很清楚，这自然不是因为她故意掉包了孩子。
事实上，因为心虚，她一直在刻意淡化这段记忆。
虽然不怎么成功，可那天晚上的细节，她其实都忘了。只记得自己好像是一时冲动，鬼使神差地起来去换了孩子，等回过神，人已经躺到床上。
可其他的，包括余冬雪看她的眼神，说过的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前的李芸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这话出口，才明白过来，哦，原来她一直嫉妒着余冬雪。
余冬雪的人生，就是她前世最渴望的。
留城，有关心自己的家人，有稳定的工作，和一个年轻有为的丈夫，不愁吃穿，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她求之不得的，余冬雪唾手可得。
现在想想，或许她一时冲动换孩子，也有部分是出于嫉妒心理。
但人总是这样，就算知道自己没那么好，也不愿意承认是个坏蛋。
这样的想法只在李芸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两秒，便被她以如果余冬雪是个好人，愿意借她奶粉，她肯定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换孩子。
李芸想着，短暂露头的良心被按下去，冷哼医生说：“她不就是运气好，留了城，当了国营厂正式工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初瞧不起人，现在日子不一定有咱们宽裕，对了，你在哪遇到她的？”
十年前的事记到现在，实在有点小心眼。但宋建国没有太在意，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因为他爸妈都不是勤快人，大哥三弟更不必说，所以分家前，他家一直都是大队里最穷的。
在乡下，穷就会被人看不起。
所以在他长大，成为大队里的记分员前，他没少被人冷嘲热讽。
可就算成了记分员，挣的工分是大队里最多的，依然有人看不起他。
和李芸结婚时，他已经二十四岁。
乡下人结婚都早，十八、九岁办酒的比比皆是，二十四已经是大龄青年。在他结婚时，他三弟孩子都有几个了。
他没结婚，不完全是因为父母舍不得钱。
虽然这是事实，他们准备给他结婚的钱，不到给大哥三弟的三分之一。但更主要的，是那些跟他相亲的姑娘，都知道他家的情况，所以结婚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分家。
宋建国也想分家，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随便提分家，所以几次相亲都没成。
他知道，这不能怪那些姑娘，他家确实是火坑。
但最后一次相亲时，对方本来答应了，可处了没多久，她父亲便找到他，还是让他从家里分出来。
他没有答应，她父亲就开始反对他们，并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那些话的大致意思，是他性格软蛋，这么大个人了，还过得这么窝囊，跟着他要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累。
理智上，宋建国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感情上依然被刺伤。那之后，他没再相亲，直到李芸主动接近他。
十几年过去了，宋建国依然记得她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去年回老家，他偶然碰到了她父亲，对方很不自在，脸上满是后悔。
他当然后悔，虽然他女儿后来嫁的不多，丈夫是独生子，家里有三间瓦房，人也壮实，挣到的工分全是自己的。
但一次修沟渠，对方摔了腰，至今瘫痪在家，要他女儿养家，日子苦不堪言。
宋建国心里清楚，却还是故意凑上去打招呼，并说起当初的事。
对方越听，头越低，心里的后悔越深。
而他看在眼里，心里满是痛快，想你不是看不起我，觉得女儿跟了我，要吃一辈子哭吗？现在后悔了吧？
因为自己也有类似的想法，所以宋建国顺畅地接受了李芸的解释。但他的脸色没有变好，声音也格外低：“我在利民日化见到的她。”
“利民日化？国营厂？”
宋建国开的商店月盈利能稳定过五百时，李芸就不再帮着守店了，后面的生意也完全没沾手过。
她并不清楚宋建国店里卖哪些产品，又和哪些厂家有合作。
等买下目前住的这套两居室，李芸就惦记上了请保姆，她实在受够了繁忙的家务。这时候保姆工资不高，她认为以宋建国的收入，能承担得起。
但宋建国觉得保姆工资虽然不高，可这笔开销每个月都有，一年就要两百多了。
再说这几年风气虽然开放了些，可资本主义这个词，依然偏负面，而请保姆，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做派。
随着生意做大，宋建国最担心的，就是被人盯上，步“八大王”的后尘。
虽然为了做生意，买了块手表，可在其他方面，他是低调低调再低调。可要是请了保姆，他就没办法继续低调了。
这房子周围住的都是国营厂的工人，收入不算低，可也没到能请得起保姆的程度。他们当这个第一人，就太打眼了。
宋建国没同意请保姆，却买了台洗衣机回来。
换洗衣机后，李芸就不用洗衣皂了，都是去店里拿洗衣粉，所以她还真不知道利民日化，顺着余冬雪是国营厂职工，猜测这可能是个国营厂。
宋建国说：“不是，利民日化是集体厂。”
“集体厂？”李芸来了兴致，问，“日化厂，是做洗衣皂的吗？”
她可没有忘记，宋建国能那么快成为百万富翁，是因为买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肥皂厂。
印象里，那家肥皂厂好像就是挂靠在街道下面的集体企业。
虽然不明白余冬雪以前是国营厂工人，怎么去集体厂上班了，但越混越差不是没可能的。何况还有一种可能，是她当时理解错了，余冬雪一直都是集体厂的工人。
宋建国点头：“利民皂就是这个厂生产的。”
“利民皂，有点耳熟。”
“这是现在最好卖的洗衣皂。”宋建国说，“前两天我凌晨出门，就是为了去利民日化排队进货。”
李芸惊讶：“利民皂卖得这么好？”那这单位怎么几年就不行了？
后半句李芸没有说出口，但不用问宋建国，自己就想到了原因。
八十年代风向变化可是很快的，前两年结婚，还只要求手表、自行车和缝纫机，现在就已经变成了冰箱、彩电、洗衣机。
改开后随着工业水平提高，洗衣粉产量逐年提升，销量也逐年上涨，洗衣皂的市场则逐年萎缩。
利民日化现在看着再红火，也扛不住时代变化，不转产更有竞争力的产品，过两年倒闭也正常。
虽然前世宋建国接受采访时，没有提买下的肥皂厂具体叫什么，但李芸已经认定它叫利民日化。
宋建国没有回答李芸。
在见到余冬雪以前，他心里是有优越感的。
虽然他出身农村，也没念过多少书，但他可比村里那些上过高中，甚至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的人可厉害多了。
才三十多，他就白手起家开了四家店，并在城里买房，把户口迁了过来，摇身一变成了城里人。
村里人提起他，谁不得夸一句有本事？
城里人虽然大多看不起他，觉得他乡下来的，是个小个体户。但他心里的优越感依然在，他一个月挣的钱，这些人一年都挣不到。
当然，宋建国也清楚，这世上过得比他好的比比皆是，像“八大王”，虽然好几个进去了，但被抓前，就有人已经是十万元户。
荣城本地的，他也知道几个生意做得很好的。
但他从不因此感到挫败，他知道自己的起点有多低，能有现在的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他也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超过他们。